《鸢戈》落梅晓霜

2、阿宝

　　秦家的花厅顿时乱成一团，秦穆生险些要打翻手边的茶水，激动的站起身，刚想走过去却因秦云初冷得吓人的眼神止了步，何氏急急的喊着：
　　“哎呀，蕊娘你怎么就这么糊涂”
　　一面从椅子上下来，伸过手欲拉花姨娘，被秦云初不动声色的挡住
　　“还请大娘打发人去请大夫”
　　秦云初将花姨娘软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按着不断涌血的额头，心里悔不当初，或许自己这样做是真的错了罢。
　　“你看我，一看蕊娘伤了倒是有些乱了分寸，银杏娇月，赶紧打发人去请隔壁街的王大夫”
　　银杏娇月应声而去。那柳姨娘带着两个婆子也赶紧张罗打水拿干净备用的棉帛去了。
　　“妹妹，花姨娘吉人天相，定当平安无事，妹妹不必太过忧心”
　　秦炎出口安慰道
　　“是呀是呀，花姨娘乡下那么多年都没死，碰下柱子哪就那么容易”
　　“罗儿！”
　　要说秦炎刚刚只是稍稍训斥了秦罗一下的话，那这回就算得上是很严厉了。
　　“哼！你到底是谁的的哥哥啊！怎么老是偏着外人，娘~你看哥哥他”
　　“罗儿，你哥哥说的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话这般口无遮拦，今日是你二姐才不和计较，换作别人哪有这样轻巧，还不向云儿赔礼道歉”
　　何氏也训斥秦罗。
　　“我偏不！”
　　秦罗一跺脚便扭身走了，秦炎向秦云初告了一个罪也追了出去。
　　何氏颇为尴尬
　　“罗儿脾气就这般，云儿别和她一般计较”
　　秦云初神色淡漠，仿若未曾听见。
　　“太太！太太！大夫来了！”
　　一个小厮领着一位大夫匆匆进来。
　　何氏神色微怔，直起身子问道：
　　“可是隔壁街的王大夫？来的倒也快”
　　“回太太，不是王大夫，刚巧我们出门口就碰到了这位李大夫”
　　“怎么能随便请不明身份的人呢，再去请王大夫”
　　“不必了，李大夫，有劳你了”
　　秦云初皱着眉头打断何氏。
　　“这位夫人情况不太妙，赶紧准备干净的塌！”
　　何氏招来丫鬟，抬着花姨娘前往隔壁的耳房。
　　秦云初正要尾随，突然听见一直愣愣在后面站着的秦穆生叫住她。
　　“爹爹还有什么吩咐？”
　　“蕊娘她”
　　“爹爹不是看见了吗？”
　　秦穆生急急的说：
　　“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是被逼的，我心里是有蕊娘的，你知道的你大娘她”
　　秦云初叹了一口气，秦穆生果然心里和明镜似的，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谁在乎。
　　“云儿，是我对不起蕊娘，你就劝蕊娘去庄子里避一段时间，等三年五载过去风头小了，我还是要她的”
　　秦穆生自顾自说着，没看见秦云初的脸色几近寒冰。
　　秦云初看着秦穆生，看着他一脸懦弱怕事的样子，哪有半分娘说的俊俏倜傥，睿智无双的摸样，当初那个鲜衣怒马春衫落拓的贵族公子俨然变成今日这个发福微胖的中年大叔。秦云初嘴动动刚想说话。
　　“老爷”
　　娇月手提盏灯拿着披风站在门口柔柔的叫着，一双明眸像是倒映了一泓春水。
　　秦云初不发一言的转身走了。

　　丑时三刻，秦府的钟被撞响。
　　“咚”的一声，声音久久，在寂静的夜里传的好远好远。
　　秦府的花姨娘，去了。

　　“苏伯，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小姐，都好了”
　　“让李清也跟去靖西宅子里”
　　“李大夫已经在车里了”
　　“安排小蛮进来，放我跟前，寻春和问夏到宝少爷屋里，阿彪他们留在在外院”
　　“是”
　　苏伯利索的打开门出了院子。
　　“幕雨”
　　站在窗子底下的幕雨听到这淡淡的呼声，心里猛地一突。从阴暗转出来，握了握发凉的指尖，稳稳的走了进去。
　　“小姐”
　　“茶凉了，换一壶”
　　秦云初指尖细细的摩挲着杯沿，修剪齐整的指甲熠熠生辉。一张未施粉黛的脸越显苍白，隐隐的，幕雨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娆。正小心的托着托盘要转身，忽听见“砰”的一声。幕雨心中大骇，急忙跪倒在地。
　　只见方才还在秦云初手中转动的茶杯在顷刻之下就成了脚下的一地碎片。
　　“差点忘了，去竹园把宝少爷带过来”
　　幕雨唯唯应是，方要出去，只听秦云初又道：
　　“哦，对了，回来的时候顺便打盆净水，汗多，手滑”
　　“是”
　　幕雨退出屋子，被夜风一吹，只觉得背后凉凉一片，腿脚发虚。
　　小姐的手段她自是知道，平常看起来温吞极易讲话，真正恼了确是辛辣无比，她在秦府待了五年最是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半年前小姐回府，太太特地拨了她来服侍，其中的含义她不是不懂得，只是迟迟未出手，直到太太抓了阿泰，罢了，看来，这回是在劫难逃。想到这里她眼神暗了暗，快步向竹园走去。
　　阿宝到的时候，秦云初正靠在塌上看账本，奶娘抱着阿宝进来行礼，阿宝平常花花绿绿的衣裳已换成了素白色的，小妾身份的花姨娘是没有资格要求她的儿女为她守孝的。
　　阿宝捏着手中竹蜻蜓玩得认真，并不知道他的娘亲已经不在了，奶娘把阿宝放在地上，阿宝扭着身子两只手拉着奶娘的衣裳要抱抱，奶娘轻轻的哄着，阿宝不依，就要哭恼起来，奶娘颇为尴尬，看向秦云初道：“二小姐”
　　“无妨，你下去吧”
　　奶娘退了出去，阿宝看见急忙迈着小短腿追过去，嘴里含糊的喊“奶娘奶娘”
　　“幕雨，关门”
　　阿宝急的跳起来，一只小手拍这门板另一只小手扣着门缝想拉开，嘴里呜呜的哭腔，自从进府开始，她们便刻意把阿宝和花姨娘隔开，让奶娘带着阿宝住在东边的竹园，小孩子忘性大，刚开始日日哭闹着找娘亲，后面竟也慢慢的忘了，花姨娘还不如天天在他身边的奶娘来的亲密。
　　阿宝的声音渐渐嘶哑了，还咳嗽起来，见秦云初捧着书在看并不理会他，便一下冲到秦云初面前打着秦云初，嘴里嚷嚷“阿姐坏，阿姐坏坏，呜呜”
　　“阿宝”秦云初摇着阿宝，阿宝止了哭，还一抽一抽的。
　　秦云初看着阿宝，对着他的眼睛说
　　“娘亲走了”
　　阿宝停下打闹，歪着脑子想了想，说
　　“阿宝知道”
　　秦云初吃了一惊，问道：
　　“谁跟阿宝说的？”
　　阿宝奶声奶气
　　“奶娘告诉阿宝的”
　　“奶娘还讲什么？”
　　“奶娘说阿宝不乖，娘亲不要阿宝了”
　　阿宝看见秦云初腰间的香囊显然很有兴趣，嘟嘟囔囔的讲完便伸手去够那只香囊。
　　“那阿宝你想不想娘亲？”
　　“不想，娘亲坏坏”阿宝得到了香囊抱在怀里玩，心不在焉的回答。
　　秦云初一把扯住阿宝的手
　　“这话谁教你说的”
　　阿宝看着阿姐凶凶的眼神，有点吓坏了，当下又挣又扭，张口就咬在秦云初手背上。
　　秦云初见阿宝像个受伤的小兽，湿漉漉的眼睛满是惶恐，心下没来由的一酸，用另只手抚着阿宝的头，细细哄着“阿姐坏坏，是阿姐不好”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