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餐桌》地支木

8、第七章 贺才女自荐十人宴

　　贺青萝体态略丰，比曲茵还要圆润一点，但也真的只是“一点”，算不得胖子。脸蛋最是圆润，倒有几分憨态可掬，若再多点肉，就似个熊猫了。她的五官搭配仅称得上端庄，眼睛有些短窄细小，看惯了倒也并不难看，当然也绝不是美女。
　　没关系，不是美女，可以是才女。贺青萝就是一枚全校公认的才女。
　　她的分数排名总是全系第一，年年一等奖学金众望所归，她申过校级项目，其成果被评为“优秀”，她还发过两篇论文，虽然不是在核心期刊，更不是权威核心期刊，但是在导师研究生们打破脑袋也要发文的世道里，一个本科姑娘能拿出期刊论文的成果，已是很不错，她每年都会参加多校联合组织的学术节，拿着自己的论文，与一批硕士、博士甚至博士后们共同探讨，众人面前，年轻的她自信大方，侃侃而谈，神情自如。最重要的是，上学期，她作的一篇论文获得了学科内部在全国所举办的新秀奖的一等奖，这个奖项分量极重，足以令其破格保研。何况以她的功课成绩，不需要这个，也能顺利竞争下那不多的保研名额。目前起码两个以上的导师对她是否读研表示了一定的兴趣，无疑是她保研路上的一把尚方宝剑。
　　除了专业学习，她还有很多富有意趣的爱好，譬如抚琴，譬如品茶，譬如闻香，譬如听戏曲或者看话剧。她手中时而捧着一卷《牡丹谱》，时而换成一本《绣谱》，她学过编结子，又念过一点《中药学》。
　　她在微博上转发的图片也都是有意趣的，淡雅的小瓷器，质朴的小木器，别出心裁的小设计品，甚至还有心意独到的纸品艺术，当然，博物馆的藏品也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在她周身那层浓厚的学究气息中，她又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增添了一抹抹艳而不俗的色彩，带着生活的韵味，但也露出几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
　　不过即便如此，她弄出的那些东西也照样让众多男生们望而却步，这与杨泠便是不同，杨泠的高不可攀多是因为她迷人的美丽，但杨泠却有一副接近人间的爽朗性子，找不到男友，原因是在她自己的心意上。或许是心有所属，或许是心不在焉，或许是心如止水。
　　贺青萝并不是大美女，却养出一身大美女的性子，矜持的、淡淡的，她笑而不语，通体的含而不露。男生们不是讨厌她，而是有自知之明，谦虚的，担心谈不拢、压不住、收服不了，他们想过日子，随心所欲的散漫，身后总有人给收拾烂摊子并包容他们的胡闹，他们不想整日里费尽心思地去吟诗作对，学术争论，这些他们现在还都做不来，也没有这方面的进取之心。少数几个男生有，但是少，又都挖空心思想先在学问的路上有所进取，且贺青萝这样的女生虽也不多，终究不至于成为珍罕的大熊猫，需要众里寻个千百度。
　　当然，我们不能笃定贺青萝一定会孤寡，她那刻板严肃的学究风貌使她与文艺女青年划清了界限，她不是拉拉，又有远大前程，所以大概也不会去当后妈、出家或者自杀。我们暂且不要为贺青萝的姻缘担心，因为女生说话比男生早，长个比男生早，发育也比男生早，所以同龄男的境界无法比肩贺青萝也是正常，她需要伸长脖子往上头望，或者手脚并用往上面爬。反正，至少在这个阶段，能与贺青萝的境界合拍的男配们还没出现。
　　看到贺青萝，或许有人已经忍不住拿她与白有兰、魏西畔做比较。和白有兰比，不需大家费心。因为杨泠已经比对过了。
　　她说——
　　“跟贺才女比，阿沅你绝对是俗人一个。见到你，十次有五次是拎着手包要逛街，三次是提着超市的购物袋，两次是捧着外卖盒饭，这还没算洗浴用品呢。再看人家贺才女，十次里有五次都捧着一摞书，全是学术类的，就算手上实在拿不住，顶，她也得给顶到脑袋上，方便大家观摩，如此体贴之心，令人叹为观止。另外五次拿着的都是打印好的论文，标题一定是黑体加粗小二号，百分之百是露在外面，好方便大家品读。你啥时候见到她会把论文有字的那面朝里放了？洗澡出来后也拿着么？怎么不可以，你忘了浴室和小书店、打印店在一栋大楼里么？贺才女献身学术，皓首穷经，吃饭不忘念书，洗澡不忘作文，既要自己努力，还要公示大众以求激励天下，携手共进，这才是校园的楷模。阿沅呢？你却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啊。你比不得贺才女，比不得，比不得。”
　　——阿沅，是杨泠对白有兰的独称，自是有典故的。白有兰也笑纳了。不过白有兰对杨泠，从来都是用“杨泠”这个全称，或许是大家都喜欢用两个字当作一种称呼的亲昵表达法吧。
　　贺青萝与魏西畔大概更相似一点。都带着文艺范儿，都有复古情节，也都愿意给自己增添点小资的气质，她们都追求一种味道——什么味道？杨泠是这样说的——
　　“她们就是要极尽生活，淋漓人生，赶着时尚，乘着潮流，却也怀着往昔，念着传统，只为了追求深度，当然也要广度，但这不是为了修养，也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装饰和打扮。既要给别人看，最重要的其实是要给自己看。打扮给别人看是低层次的，打扮给自己看才上点档次。”
　　白有兰在心里追加一句：蒙别人是低层次的，能把自己都蒙进去才是高等级啊高等级。她也想，其实这才是杨泠真正想说的，不过是嘴上留德而已。
　　不过贺青萝到底不是魏西畔。前者更勤奋用功，懂得念大学做学问的紧要，立志要走学术的道路，珍惜读书的机会，她更偏学问，偏高雅，微博上转发博物馆藏品，转发学术圈内的逸闻掌故。而后者显然不求学问的深浅，更看重念书时的青春与自由，微博上会关注化妆品，穿衣，美体潮流等。杨泠便说——
　　“你以为她们是殊途，其实根子上是同途。你当她们最后会殊归，其实绝对是同归。”
　　白有兰发现杨泠对贺青萝、魏西畔都有些小苛刻。与杨泠相处三年，白有兰十分明白杨泠并不是个软性子的，虽然她爱笑，爱说，爱开玩笑，爱热络气氛，替人排忧。但从她当年对付叶鸢的阵势来看，杨泠不是个好应付的。
　　事实也确是如此。杨泠鲜少与人冲突，人前也总是一派友好，但她与白有兰说私密话时，对某些人的点评，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友好甚至厌恶。白有兰印象里，杨泠最开始对魏西畔与贺青萝都很友好——事实上，杨泠对任何人都会友好，除非这人先让杨泠感觉到不友好。
　　后来，魏西畔与杨泠表哥的事情闹出来后，杨泠对魏西畔的评价就尖锐了一些。当然，这也是在情理之中。杨泠的表哥受了那么大的困扰，杨泠替表哥打抱不平也是应该。如果换了白有兰当这个表妹，她觉得自己拿一杯开水泼到魏西畔脸上的可能性都是有的。
　　杨泠对贺青萝呢？在白有兰的印象中，似乎一直都是平和而友好。但是，自从贺青萝参加学科新秀大赛并且获了一等奖，扬名立万后，杨泠对贺青萝的态度就显得尖刻。个中原因，白有兰是知道的，杨泠什么都跟她讲，包括这件事。但是杨泠再三叮嘱，不让她对外说。白有兰也只好答应保守秘密，所以，她也不会对我们这些看客们说。
　　当然，表面上，杨泠与贺、魏二人的关系并不算太差，毕竟从未撕破脸皮，面上能过得去。于是，白有兰每次需要戏谑杨泠的时候，就评价她是“匿怨而友其人”，典型的小人做法，是孔圣人所鄙薄的。杨泠也只能拿“饱食终日”来回击了。
　　现在，她俩在寝室楼下遇到贺青萝，这并不奇怪。大家都住在一栋楼，偶尔碰上也正常。贺青萝一身朴素的运动服饰——她惯常这样穿衣，人站在取报处，手里还拿着报纸，看纸张的卷层，起码是三份报，露在最外面的一份是《本市日报》，艳红的字体很是精神，这是一份政@治@色彩较浓，满篇申论标准用语，内容为“高大全”的报纸。很多体制内的单位都会硬性订阅此报。
　　贺青萝目前也是个有组织的人了，很多有组织的人无非是为了一份工作，平日大都敷衍，小红本本恐怕都搞丢了。贺青萝心里怎么想，无人知道。但最起码她翻阅小红本本十分勤奋，写思想汇报十分用功，内部讨论发言十分积极，学习最新的号召指示十分主动，就连平日看个报纸，也要选择一份与组织关系紧密的报纸，认真阅读，并会圈点勾画出重要字句，再摘抄为笔记，这些并非无用功，她用心揣摩这些标准用语，日后自然会在思想汇报、期末总结、申论等种种文书写作中体现出来。
　　才女就是才女。
　　忘记说了，贺青萝与魏西畔是同一个院系，但她们的具体专业并不同。不过一些全院统一开的大课在一起上，自然认识彼此。而她们与杨泠、白有兰都不在一个院系。魏西畔会认识杨泠、白有兰，不是因为她与杨泠的表哥有过一段，而是因为她们曾经同在一个英语B班上——英语的层次分班大都会合上两到三个院系。不过现在她们都过了英语四级，英语课也都修完了，联系也更少。
　　至于贺青萝能与白杨二人相识，是因为她们都是国学茶道社的干事，社团依然定期举行活动，这个关系现在也还保持着。
　　三个姑娘相见了，点头，微笑，打招呼。白杨二人要走，然后，贺青萝仿佛想起什么，追了几步，说：“最近好无聊，社团也不活动。我这里的课也修得差不多了——有空咱几个找个地方聚聚，一起聊聊天，吃个饭呢？”
　　白有兰怔了，耳中听杨泠说：“都知道你们院的功课一向很重，而且，你不是还在修第二学位呢吗？不会太累么？”
　　贺青萝微微一笑，白有兰已经接上话，“贺青萝的能力，拿下功课，肯定没问题。”
　　“哪里哪里啊，其实也是走运，和大牛们比，我嫩得很。”贺青萝谦虚道，“我也是想轻松一下。这几年的神经绷得也紧。都觉得有点荒废青春呢——要不再多叫几个人？你们寝曲茵有空没？再喊上杨泠的表哥，男生似乎少了哦。那让你表哥再拉几个朋友呗。”她兴致勃勃的提议。
　　白有兰脑子里满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觉得贺青萝这提议来得太巧合，仿佛是知道了什么。她当下看了杨泠一眼，杨美女倒十分平静坦然地回望白有兰，笑道：“要不——再算一个？正好人齐了。”
　　白有兰心底一沉，明白杨泠的意思，本想反对，但再想想，自己与贺青萝有什么恩怨呢？似乎没有啊。虽然自己看不惯贺青萝，但也同样看不惯曲茵、魏西畔、彭鹭，现在他们也都光明正大的上了餐桌相亲会的名单，何必把贺青萝赶走呢？况且——她眼睛一亮，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一层层喜悦浮了上来，心中大呼恶人自有恶人磨，天理昭昭啊昭昭天理，登时笑得真心诚意，道：“那好啊！真是水到渠成的大好事！”
　　贺青萝奇道：“怎么？两位是有啥好事瞒着我呢么？”
　　杨泠将餐桌相亲会的事说了一遍，又再三保证“不用把它真当相亲宴，不过就是大家扩大一下交际圈，多认识几个人罢了。若有看对眼的，不失为一件好事。若没缘分，多个朋友也多条路。”贺青萝兴趣十足，答应得很是爽快，自然顺道问了一下，目前都有谁参加，杨泠实话实说，“正好人数齐全了，我待会儿立刻跟男生那边说，让他们别再找人。咱这边也别再进人。”
　　贺青萝又问了一遍都有谁参加。杨泠不紧不慢地说：“男生那边，我也不十分清楚。反正有我表哥，还有他寝室的彭鹭。”
　　——白有兰意识到贺青萝的目光在听到这两个人名的时候，明显闪烁——
　　“然后就是借我们古筝的计千里，他师兄和他朋友。名字我还没问清，但都是咱们学校，住在校本部。”
　　——贺青萝目光平静，对这几个人没啥反应——
　　“女生这边，”杨泠顿了顿，似乎是有意的，她认真地看着贺青萝，“我，白有兰，我们屋曲茵，还有——”
　　白有兰轻声说：“魏西畔。”
　　魏西畔。
　　三个姑娘一并偏头。
　　魏西畔，来了。
　　美丽的魏西畔，傲慢的魏西畔，伤春悲秋的魏西畔，追求优雅格调的魏西畔，怀着神秘心事的魏西畔，打扮得犹如仙女一样的魏西畔，内心正淡淡忧伤的魏西畔，正戴着一顶簪花小草帽，手肘屈曲着，是为了挂起那色彩艳丽、价格不菲的大提包，又踏了一双品牌新款高跟鞋，款款朝我们——也朝着门口的三个姑娘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