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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殷学长巧言解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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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菜陆续上桌,众人都饮了点酒。醉,倒不至于,但似乎喝了酒,就觉得拿了免死令般,话也多了起来,气氛愈发活络。期间,宗湛清去了趟洗手间,梁赜跟着去了,时间有点长。回来后,俩人都带着笑。宗湛清落座与彭鹭交谈。梁赜坐下后,则下定决心般举着酒杯,压低声音对魏西畔说:“其实咱俩以前见过好几次……就是……你还记得吗?网球,球赛,还有社团训练,在本部网球场。你是观众。”
魏西畔向他展开一个美丽的微笑,“不记得。”斩钉截铁。
梁赜碰了一鼻子灰,他看了宗湛清一眼,魏西畔也在看宗湛清,前者眼睛里是沮丧和求救,后者眼中是落寞与愤怒,宗湛清道:“梁赜跟魏西畔说什么呢?”一言既出,所有目光都落了过来。
梁赜说:“没啥,就是刚开始没好意思问,可我确实好奇。小魏的名字真是别致。西——西——西——”
“魏西畔。”魏西畔得体的说。
“哦哦哦,”梁赜道,“哪个pan?”
“河畔的畔。”
“哦哦。”梁赜大概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会儿,“你家里一定是文化人。”
真是俗不可耐。
魏西畔说:“不过是我自己瞎取一个玩玩,父母也没意见。”
“那你改过名了?以前怎么称呼?”梁赜问。
魏西畔道:“既然改了,就是诀别,既然诀别,何必再回头?你说呢?”她朝梁赜笑了一下,梁赜半边骨头酥了,“这就是书香门第,小魏就别谦虚了。”他举起大拇指吹捧。
计千里不愿看他独领风骚,遂插进来道:“魏西畔的名字一定不是取自‘河畔’。能说说有什么讲究吗?”
魏西畔懒得跟他们逗趣,这两个人都太低俗,他们的眼睛里写满了欲望与卑微,魏西畔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相亲才来的,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宗湛清,其余人都是炮灰,是乌鸦,是癞蛤蟆,开口刚要直说,便听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平静响起,“应该是取自李商隐的诗句,‘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棠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沉稳而徐缓的男中音,最是迷煞人心。
魏西畔惊讶,隔过梁赜与计千里,她看到了殷远人。
他的相貌既不妖孽,也不温润,既不像攻,又不像受,一点秒杀少女心的特质都没有。但他生得其实不赖,符合最朴实的男子样貌标准。他不是很高,目测175-180之间,这个数值还是可以接受。肩膀、胸膛、后背、手臂、大腿都很结实。一张国字脸,五官端方,且是正宗的浓眉大眼。所以他最不适合演的就是谍战剧中的卧底。那长得严肃的五官,那一脸的正气凌然,那份昂扬、挺拔与敦厚朴实,就是高度近视的观众都会在看到他第一眼时便准确指认:这个人绝对是我组织(party or 警察)派去的卧底!
不过,这不是魏西畔喜欢的类型,太方正了些,虽说年纪是比这里所有人都大了些,也不过一两岁,还是同代人。这人却一脸老气横秋,仿佛看遍沧桑世事,淡定而憔悴。这种姿态落到一个中年男子身上是岁月磨砺后的深沉气韵,会令女人们感慨而心动。但落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上,就有点……阴郁、苍老、寡欢,令人看了不是很舒坦。
魏西畔在心中品评完后,将其暂且分类到“可以交谈的异性”圈内,说:“学长高才。”
“过奖。考研后那几个月没事做了,想着快读研了,得提升点文化素养,于是随便读了点诗句,其实也没啥印象了。”殷远人说。
杨泠刚吃了一大筷子糖醋鱼,小巧晶润的唇上还带着一点蜜色酱料,她没注意抹去,只笑嘻嘻对殷远人道:“那你猜得出我的名字是出自哪里吗?”一旁的白有兰揪出餐巾纸要她揩嘴角。
殷远人摇头,“你这名就只一个字,在诗词歌赋里出现的频率就很高了啊。”
“随便猜啊。我只是想听听我的名字会让你想到什么。”杨泠接过白有兰递来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说。
殷远人也不推拒,“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屋子内默了默,有些人是不懂,有些人懂了但觉得没必要接这个话。
却是一声幽叹传来,“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刘长卿的《听弹琴》。学长太谦虚了,你哪里是随便翻翻看,这诗虽然简单上口,但意境不算艰深,用词不是至美,反倒不普及。”
说话的自然是我们最会伤春悲秋逝、感时花溅泪的魏西畔。
她沉浸在自我感慨中,“刘随州是为了七弦琴发此哀叹,七弦琴的古朴高远怕是没哪件乐器再能与之比肩,君子之器乐,却也是小众之爱了。所以啊,有些事或者人都是这样,七弦奏起风入松,的确美好,大家都承认那就是美,最正宗的美,可惜管你生得多美,就是不得人爱,就是活得不如意,就是落得个不痛快!”说到最后,语气森然,目中竟带些怨愤之气。
餐桌静默。
魏西畔这番话也不知是针对她本人所发的感慨,还是另有所指。白有兰却自动生成答案,不由按住杨泠的手背。
杨泠没什么大反应,倒是殷远人笑了,“小魏学妹说我高才,说我谦虚,真不是那么回事。我也就读过点唐诗宋词,那艰涩的诸如楚辞诗经,从不敢碰。这个刘长卿的弹琴,就是太简单易懂了,才让我记住。你看李白杜甫的那些长七古,长乐府,我一个都没装入脑子。”再对杨泠说,“杨学妹,你这名字能扯上的典故真是太多了,我这个搞生物的对文字不大通。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讲究吧。”
杨泠愉快地说:“我爸妈说,这是我堂姑给我取的名字。后来我问过姑姑,她说什么讲究都没有,也是希望我什么负累都不会有。唯一有的大概就是我该是水字旁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殷远人再问。
“没问,或许是说过,但我不记得了。”杨泠笑说,“我磨着我姑姑,要她一定给我个讲究,她就说——我估计也是姑姑随口说的,李白的诗句,‘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姑姑说,我的名字就是泠风的泠。泠风是和缓的风,轻柔的风,总是让人感到舒适,怡人的。”
殷远人敬服的点头,看他眼神,似乎是在回味刚刚那诗句。
魏西畔抿了一小口掺了话梅的黄酒,让那劲道在舌尖打转转,再吞下去,一股子热气忽然顶上来,她不咸不淡说:“其实泠风也可以解释成清冷的风,就是冷冷清清的意思。”——差点吐出“凄凄惨惨戚戚”了。
白有兰性子就是再温吞,此刻也忍不住,“或许泠和冷只是通假,意思不靠拢。”
魏西畔露出胜利的笑,“术业有专攻,背年谱我不如你,说文学你不如我。通假字不是随便就能通的,总还是有同个根子,或者是相似的根子,这才能通起来。输血是能随便输的么?换器官是能瞎换的么?泠和冷,甭管是字形还是字音字意,都是贴近的。其实,我个人更倾向冷清这个意思。”
“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彭鹭突然开口。
魏西畔刷地闭嘴,她侧过头,握紧筷子——真不想看这个人。
杨泠也不说话了,夹了块酱料鲜艳甜腻的醋焖肉,仔细地品着那入口即化的酥润,再用一口茶水解了腻。
白有兰出头了,“这话是《庄子》里的么?什么意思?”
彭鹭淡然道:“泠,轻妙之貌。”
没人应声。计千里、梁赜和殷远人显是不敢判断“轻妙之貌”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白有兰一时也揣摩不到位,曲茵感兴趣的除了美食,就是目前十人桌上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暧昧的气氛。
至于魏美女,她爱的是更容易参透的诗词歌赋,诸经诸子一上来,就立马退散了。她倒还知道列子不是个坏蛋,不会被乱贬,“御风而行”总是道家中的好事,不过她首先联想到的还是“轻浮”,心中倒巴不得如此,那杨泠不就是个空有美貌的轻浮之人么。想到此,她甚至忘记自己与彭鹭的微妙,而为他暗叫了声绝。
白有兰看杨泠并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但她却拗起来,要替杨泠接下场子,“我是个笨蛋学生,一点功课都没好好做。轻妙之貌又是什么意思?”
彭鹭看也不看她,“那你就自己回去揣摩吧。”蘸了醋,吃了一方水晶肴肉,不再言语。
一直察言观色的贺青萝终于放下筷子,缓道:“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讲得是列子超凡脱俗,摆脱俗世喧嚣,如此修为,方能做到‘泠然善也’,但总还是未能达到‘逍遥’这一至高境界。”她笑了,“不求名利功勋,淡薄金银俗物,这‘泠然善也’依然是难得的修为。杨泠,你姑姑给你取这个名字,一定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淡泊名利、超拔烦嚣的人。不在乎美食美酒,不介意容貌衣裳,毕竟酒肉总是穿肠过,红颜弹指便会老,追求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你姑姑高瞻远瞩,真是一番苦心,你可别辜负了她。”
白有兰真是不明白天底下的贱人如何这样多,就跟鼹鼠一样,一个被敲下去,另一个便嘻皮笑脸地冒出来。
魏西畔则要笑喷了,霎时觉得贺青萝顺眼了些。但她更乐于看到杨泠反击,打作一团才是最完美。当然,最让魏西畔高兴的是,从自己开腔发难,到彭鹭不阴不阳,再到贺青萝夹枪带棒,宗湛清一直没有“参战”,没有去帮杨泠,而是自顾自吃菜,甚至都没怎么关注这一切。宗湛清不在乎杨泠了,一定是这样的。
魏西畔欣喜时,听到杨泠开开心心地说:“如果是这个意思,那我倒觉得这个名字该送给你才好。贺青萝就改为贺泠,今后做一个淡泊名利,超拔烦嚣的人,不在乎论文与奖学金,也无所谓考研与科研项目,毕竟那些个奖啊金的,也是人类自己造出来的虚名,哪里有货真价实的学问价值更高?而好的学问又岂能是拿到台面上卖弄,四处投稿,八方参赛,整日都巴巴地献上去供人品评的?大学问家,当隐居深山,潜心苦修才对。我想,这大概就是列子御风时候的一番苦心吧。”
餐桌上的气氛越发尴尬。贺青萝满不在乎地笑了,“名字是父母所赐,所谓长者赐,不可辞,岂能擅改。我对爸妈当年的一番心意,敬重得很,也喜欢得很。不过你的意见也是太妙,我可以考虑让它做我的字号。”——听到这里,魏西畔就变了脸色,怎么的?你是看不惯我自己改名了吗?
殷远人似乎觉得再不能这样下去,他自诩是学长,此时直接把话接过来,以免几个姑娘话赶话,再打起来,“这位小贺学妹,你的名字的确有讲究。还是李白的诗句,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贺青萝道:“就是这个意思,我很爱这首五古的意境,每一句都要反复斟酌,推敲,回味。”
魏西畔要说什么,殷远人抢在她之前道:“这位曲茵……是吧?”
曲茵仿佛被惊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点点头,目光慢慢热切,又变得温和而清澄,似乎是从初刻的慌乱中回转了情绪。
“你这‘茵’字也是个好字。杜牧做过一首诗,头一句就是‘暖云如粉草如茵’。还有许浑,做过‘山花如绣草如茵’,都是美景好句。”殷远人道。
曲茵有些不好意思,或许是一身名牌衣服给了她无比的自信,她轻声说:“我可是真没学问。名字都是爹娘给的,我尊重就是了。”
魏西畔是愈发听不惯名字乃父母所赐的这个话题了,猛地睁大眼睛,故作惊讶道:“曲茵你最近是发财了吗?我刚看出来你这一身打扮也太高端了。”边看,眼睛边泛光,隐隐也有一股猜疑,“这些……哦,可真是不菲啊。”
曲茵的神色有点不自然,“我是……攒钱买的。”脸上忽然一红,意识到自己这个答案也并不完美,让男生们看到了她对物质认识的肤浅。
魏西畔扬眉,不再言语。
餐桌上又一次只有吃菜与喝酒的声音。
“那么,白有兰呢?”是杨泠的声音,她笑吟吟地看着殷远人,“她的名字,你能给说个典故吗?”
殷远人怔了怔,他仔细地看了看白有兰,这姑娘很淡定地吃着汁液油亮的鳝鱼丝,感觉到殷远人的目光停住了,她抬起头,淡淡笑了笑,并不言语。
“抱歉,是哪个字?”他问。
白有兰轻声道:“有无的‘有’。”
殷远人抿抿嘴,似乎这是一个难题,但他眼睛还是一亮,专注地看着白有兰平静的面容,“有了,有了,该是这个的。”他慢慢低吟,声音平缓而深沉,“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白有兰的耳垂忽地一红,殷远人仿佛被烫到了般,忙道:“抱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知道后一句话孟浪了,道歉后立刻住了嘴。
包间内沉默一霎。
飘过了魏西畔幽幽低语,“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唉……”
她哀愁的双眸宛若盈满了秋水,就那样怔忡地瞅向宗湛清。
宗湛清正舀了一勺嫩嫩的蟹粉豆腐,大概是感受到魏西畔的含愁目,他回应了她,专注地凝视,然后笑道:“白有兰的名字,或许是我们这一群人里最学问的了吧。学长的这个解,大概也是今晚最精彩的了。”
殷远人方才似乎迷醉,此刻豁然苏醒,忙不迭点头,又急忙摇头。他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看着是喝了口残酒,目光却有小心翼翼地落在白有兰的面上,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白有兰礼貌地笑了笑,说她并不清楚这个典故,就这样敷衍过去。
包间内又沉默片刻,筷子和杯盘交错的轻声。
忽地,杨泠不甘寂寞地说:“要不咱们讲故事玩呢?要刺激的,恐怖的,激烈的,悬疑的故事。谁讲得不好就罚酒!老兄,你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