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凉》卜珞雪

4、回归的雪 （

　　（一）梦中人
　　隐隐约约，模模糊糊，霓虹光束丝缕缕如水藻般杂乱无章地徘徊在眼前，如水如烟，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能挥散。是谁在呼唤？听……气息那般微弱，朦朦胧胧，在说些什么？
　　大声些，大声些，我听不见？
　　我急促地喘着气，焦急地在心底探问，似乎话语的那头系着我朝思暮想，废寝忘食的源头。我百般寻觅，在灯火珊处发现了那个影子。修长的身材，柔顺的垂发，伴着缈芒的虹光，依稀在某个遥不可即的角落。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朦胧模糊的一处黑，如同心灵空虚的残缺，深深刺痛了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她张了张口，似乎在喃喃着什么。看不见，也听不见，却能感觉到那神情，那语气定然是含笑的无尽衰伤。
　　不是你说云雪永不会分离的吗？如今，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你怎么能离开我吗？我一遍遍地反问着，一次一次，耳边回荡人潮喧嚣与救护车的呜咽，响彻了整片天空，这就是你给我的回应吗？心仿佛被硬生生地撕开，一寸一寸，血淋淋，血淋淋，烙下痛的痕迹。
　　那个影子没有回答，只是渐渐远去，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不，不要！不要走……我伸出手，试图想挽留即将失去的东西。它却如风般从手隙间穿过，想捉却捉不住。这才发现一切竟是那般可望不可即。
　　“云儿……”
　　“姐姐！”我猛地睁开眼，一个惊劲坐起，紧紧拽着被褥，手心里全是冷汗。迎上的却是只有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空气。
　　是梦……吗？又是这个梦！
　　姐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窗外，寒风呼啸，天很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姐，我生日快到了，可你何时才能回归？

　　（二）回归
　　城市的夜总是灯火通明，是看不见几颗星星的，可你竟为了我一个小小的想望，天天固执地陪我在阳台上看星星，你总是告诉我，只要不放弃希望，总有一天能看见流星、北斗，我是那么地相信，相信你的一切。
　　你注意到了我的孤独，总是一有空就来陪我。我喜欢你环抱着我，一同坐在床上，任由你柔顺的发丝在我颈间流淌，痒痒的，伴着淡淡的清香，听你给我讲着一人又一个真挚感人的故事，你总是能轻易骗取到我的泪水，在你怀里，我永远想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听着你“云儿”“云儿”一声声地唤，那是属于我们最简单的幸福。
　　温暖的午后，我喜欢和你坐在阳台，让你为我梳头，朗诵诗歌，你永远都会不厌其烦地地尽可能满足我的要求，我什么都跟你说，在我心中，你是那么完美，你总是说你名中参雪，我名中含云，我们是冥冥中注定永不分离的姐妹，你总是笑着揉揉我的头发，在我面前，你永远在笑。
　　——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那个下午，你的头发在阳光下奕奕生辉。你笑着问我，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月牙儿，我愣了愣，失神间这个世界恍惚得有点儿不真实。你是第一个关心我生日想要什么礼物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布偶猫。我思索了一会，说，很难买到，我找过，没有。
　　看着我失落的样子，你似乎暗自下定了决心。听舅妈说，你为了给我买布偶猫，每天一下班就去商场，步行街转，一直到深夜十点左右才回来。
　　你仍然经常来陪我，但次数，却一次比一次少。
　　那天亲戚聚会，你刚跟我约好，今年跟我一起看雪。可说着说着，你突然面颊通红，喘气急促，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你便一晃身，倒了下去。亲戚们手忙脚乱地叫来了救护车，你被送去抢救后，便再也没有来过，这个房间，只剩下我一人的气息。
　　几天后，我才从妈妈口中得知你的噩耗。是胆结石，抢救无效。你就这样匆匆地走出了我的世界，毫无挽留之地。
　　我愣在了那里，不知所措。一切来得太突然，你总是笑着，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的病情。一个这么完美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不是说好要陪我看雪的吗？你不是说好要送我生日礼物的吗？你不是说云雪永不分离，还拉过勾的，你怎么能反悔呢？一个倒地，就再也爬不起来。将一切的承诺都化为乌有，只留下我一个人痛苦。
　　姐，你的魂魄夹着思念，什么时候才能归来呢？在梦中，你喃喃着什么？恍惚记忆中，似乎是“云儿，天冷了……”
　　我穿好鞋，站起来拉开窗帘，一瞬间寒风钻入衣中，如冰冷的双手抚摩着我的肌肤。多么熟悉的感触。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三）白茫茫
　　大片大片的积雪随意地铺在地上，屋上，压在草间，枝头。纯白纯白，一切都似乎那样美好，如同一个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美，却完美得不真实。这个与姐姐同名，同样纯洁，同样无瑕的事物，如今在我看来，却参杂着单调与悲凉的点点情感。这场雪，来得太迟，太迟了。
　　再完美无瑕，总还是会离去。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永恒。
　　[不，存在的。]一不声音在耳畔回响，谁？是谁在说话？[我即是你呀，另一个你，真正的你。]哦？我感觉有些可笑。那你倒是告诉我，什么是永恒的？[呵…]她似乎在笑[世间万物虽都在变化，人也有生老病死，但不论日转星移，经历再多的风霜岁月、沧海桑田，唯一不会改变的，是爱呀，爱是永恒的。]爱？那我的爱在哪里？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只留下独自苦苦思索与寻觅的我。
　　我将手伸出窗外，一片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如一个调皮的精灵，一只翩舞的冰蝶，落入我的手中，一瞬间化为液体，浸入我的皮肤，融入我的血肉，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思念瞬间占据了我的心，冰凉冰凉却还残余着丝丝温度。
　　“云儿……”记忆瞬间清晰，那个梦中，喃喃着“天冷了，多加件衣服”。泪水从眼角以迅速优美的弧度划入嘴角，除了咸，还参杂丝丝苦涩。姐，这是你寄托的思念吗？姐，我们都会幸福的，对吗？
　　梦中欲寻梦不待，回归不甚天上来。雪间思念几相聚？凄凄奈何莫徘徊！
　　姐，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妹妹。
　　姐，一路走好。

　　是的，有些情感，不用相守；有些爱，依然存在。

作者有话说

　　卜珞雪写于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