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凉》卜珞雪

1、白色独白 （一）

　　（一）
　　我听到了蝉鸣。隔着湿热的空气，带上了长长的绵音。
　　夏天格外令人钟情。一身篮球服的男孩子露膀子露腿地在操场上顶着烈日炫耀自己的球技和身材，女生穿白衬衫配马裤三两成群地结伴走，细腿的女生则可以穿着牛仔短裤、短裙，耳朵里塞着MP3的白色耳机，嘴里咬着冰棍在操场来回地走，大声地讨论昨日的八卦，连笑都很大声。青春期的心思，在盛夏的气味中越发青涩。汗水湿透衣服，风吹干后呈现淡淡的泛滥的白色。
　　初三的孩子，在欢笑和伤感中毕业。我一个初二的人，竟也不免跟着难过起来。浅浅中考完，在第九天假日时她说，她不知道这快要十天的假期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忧心忡忡，挂念的不过也就是一个分数。考前我跟她说，我明白你，会多多少少有些担心，即使勉强，也毕竟不可能不去在意。她望着我，我不担心的，珞。我一点都不担心。我久久凝视着她泛着波澜的眸子。我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是不要骗自己。她没有说话，偏头不去看我。朋友蚊子倒是真的完全不担心，他从没有认真看待过成绩。所以不会那么在意。但是你呢，浅浅。身上背负着那么多人期望的你呢。
　　一想到自己一年后也将面临中考就有种莫名的恐惧。小学时觉得初中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好伟大，上了初中才知道，初中生活也不过如此。只能说除了身边的人和环境改变了下以外，也就是自己好像看待一些问题更深入了些。其余的还真没了。小学时就幻想着，上了高中后，可以分在有几个死党一起的宿舍。可以每天中午和朋友一起去食堂。每晚睡前谈谈心，聊聊某某男生又告白了，某某动漫又更新了之类的。但如今，一想到高中更多的是犹豫。老师说我们这一届上高中可能不分文理科，上了高中后仍会有做不完的几何和电路图，每天学习到很晚，按时关灯后还要在床上打着电筒蒙在被子里写作业，看书的时间会减少，写文的时间也会减少。我不知道，三年下来，我还能坚持什么，我还有没有丧失梦想。往坏处想，如果被舍友敌视，如果被人整天欺负，如果没有交到朋友，如果老师不善解人意，如果成绩一直跟不上，如果如果……好多好多如果。还有，如果，考不上理想的高中……怎么办。这都是很多学生担心的，躲不开逃不掉，一切都必须面对，独自一人扛，所以必须学会自立自强。而现在，即将面临这样的恐惧的，是你，浅浅。
　　查成绩那天我答应浅浅陪她查，早早就在家里等候。等到8点多她依旧未出现。我发信息问她。
　　-不用了，成绩已经查了。她回复。
　　我愣了愣，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我不敢问她的成绩，等着她自己告诉我。一刻钟后，手机震动了下，犹豫了会儿按下按键。
　　-我考砸了。
　　-怎么办，珞。我考砸了。
　　连续两条发来的信息。看到后有那么至少三秒，世界混乱地旋转，散发着不安地躁动的气息。窗外的树叶被风摇曳得沙啦啦作响，天压低着是一片灰暗的白色，像一张阴着的臭脸。
　　看到了她们班的毕业照。听说她们班有四五个同学没有入镜，甚是可惜了。三年的时光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就这么离开，连合影都不完整，说到底会落下个遗憾。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浅浅心里亦是如此。她蹲在第一排的靠中间位置，背挺得很直，是个有气质的姑娘。蚊子则站在最后一排，苦着个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照得很好呢。我说。
　　可惜是残缺的。她只是笑了笑。将照片收起来。
　　她失利了，在最关键的时候失利了。亲戚都在逼问她，像审判犯人一样，她像被困在牢笼里，无法呼吸。她说她想逃离，想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她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腔调微微颤抖，眉头皱成一团。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听着不说话。
　　Fish 372分，决定进七中。蚊子200多分，问他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十八中呗。我的心凉了一秒——你原料想的，不是七中么。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应了声，哦。但愿你高中愉快。
　　我看着浅浅把照片夹进同学录放入抽屉。那些年在成堆的教科书、作业本、考试卷中埋着头，错过了什么，到头来换来了什么。物是人非，我们的青春不过是时间的祭品罢了。我喝了一口水，用手机把这段话发了条微博。

　　（二）
　　我想到我小时候，是的，我的小时候，关于童年，我总在回避着。因为我忘记了太多，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残缺的，不完整的，我弄丢了它们。虽然我常在不经意间拾起它们，但却总是不美好的，丑陋的，与梦幻童年的底色调完全不搭。
　　如今回忆起来，我小学时个孤傲的孩子。不很会交流，似乎每次体育课都是独自站在角落的镜头。不合群，也不敢主动，这似乎是我最大的软肋。所以一有时间我便泡在书里。渐渐与同龄人有了一层隔阂，自顾自嘲笑他们的幼稚，认为自己的孤独没人能懂。
　　在书中找到了太多不一样的世界，开始厌倦自己的平庸，厌倦自己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奇的生活。于是，我开始编造不属于自己的故事，织一张谎言之网，我欺骗朋友说我生下来时被一个白色的茧包裹着，嘴里含着一块玉。我为一块买来的玉设计了故事，无端生事制造假象，令人通过联想误以为成前世今生。我知道很多神话传说，我把它们融进自己的人生，欺骗别人，最近又做了关于前世的记忆的梦。最终，谎越撒越大，终究圆不过来，便作罢。为此我赔进了一份友谊，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些为填补自己空虚的愚昧。
　　之后我仍不安于现状。空虚时给朋友写了封信，信里说我不是本人，而是本人的双胞胎姐妹，因为小时候家里穷被抛弃现在回到这里。后来那封信被我妈发现，直接给了我一耳光。那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世界只剩下嗡嗡声。那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却彻底把我打醒了。我在暗里嘲笑别人相信自己的谎言时，其实也在嘲讽自己的可悲。我织了那么大一张网终究是将自己网在其下。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过错，这是精神的桎梏，是灵魂的束缚。于是我开始写作。
　　欺骗不是我的本意，我天生的心思多，心里有太多故事想跟别人说。我渴望被关注，被了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以至于说谎时的那种耻辱感像腐烂的臭肉的滋味让我想吐。于是我变得沉默，同时爱上了文学。我常常被人误会成清高、做作，但我不懂得解释，慢慢的也懒得去争辩。那一巴掌后的几年我看清了很多，很多事说多了没意思。于是我习惯把它们写下来。文字适合我，并不表明将来定要成为职业作家，我只是需要它们。我喜欢跟别人分享我的想法，喜欢他们笑着或哭着说感同身受，当然，我记录下它们，也是想在多年后能重温现在的一切，因为我害怕忘记。朋友泉说，再高不过天堂，再狠不过遗忘。
　　我的童年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藏匿着很多从前丑恶的一面。但我不能将它们丢弃，因为还有希望等着我去记忆之河打捞。我将小时候放进盒子里。心静时拿出来自省，以反思悔过自己精神和言行上的不足。我忘得再多也忘不了那些我曾经犯下的过错——那是一个关于谎言的故事。当我跟浅浅讲述完我的故事，她说，能坦白说出来就已表明你的诚意。孰能无过，你要学会宽恕自己然后释放自己。宽恕和释放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然而，我似乎一直做不到。

　　（三）
　　写到这里，我看了一眼钟，凌晨四点二十二。那个挂在墙壁上的老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在空荡荡的房间上方的空气中回响着。滴答滴答，像寂寞的夜在和谁说话。
　　我坐在桌前，白晃晃的光倒影出桌下细长的影子。一个人，孤独的影子，母亲早已睡下，我时不时盯着她的睫毛看，似乎下一秒就会睁开似的。然而没有，她的眼睛闭着眼珠却在转动，想必在做什么有趣的梦吧。
　　我笑笑，没有发出声。实在不愿打扰着难得的寂静。平日里跟母亲的斗嘴声，马路边川流不息的汽车的奔驰，烟火震耳欲聋的炮响，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连续两天的熬夜，换来的是此时美丽的寂静，很久没有休息了的心灵和脑子，统统在这一刻变得空白，变得令人窒息。灵魂在真正宁静的一刹那得到沸腾，升华。眼前的一切突然显得华而不实。
　　看不到月亮的夜空，连星星的私语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黑。不禁联想到□□存在在时空中的物理量子价值。眼前这片黑压压的天让我感到害怕又兴奋，异常的心跳扑通扑通慢不下来。浅浅说：“我们之所以害怕黑暗，是因为我们看不到前方的样子，感觉不到身边重要的东西。”“心灵在这样一片虚无中战栗。耳边没有声音，从而失去了安全感。”然而，兴奋又同样来自于黑暗的寂静。正因为看不到前方的路，感觉不到爱在身边，才会拥有找寻下去的勇气。如果你知道前方要发生什么，你还会感兴趣地向前么？我们也总是不懂得珍惜那些眼前重要的人，当失去后才追悔莫及。所以我们需要寂静的黑暗带领我们找到黑暗的寂静。
　　杨炼说：最嘹亮的，恰恰是寂静。我们为期待而绝望，为绝望而期待。而寂静则是两者之间那最重要的21克。所以期待不一定开始，绝望也未必结束。
　　好比婴儿出生后最充满期待的嘹亮的哭喊是因为他经历过最令人绝望的寂静；好比人发火时的脾气不是根据一时的生气，而是来源于之前忍气吞声了太久的一次爆发；好比反对了十几年父母吵架的孩子当真正面临父母离婚时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好比我现在在寂静地讲述完了我的绝望，却仍将在寂静之后抱着期待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
　　世界包含万象，而万象的寂静中包含着快感。像云，像河流，像光，像风，像羽，像繁花，像雪，像月，像某个梦，像那对躺在草地上的恋人，像那束火，抑或那个用火点燃烟的男人。他们都是寂静，却又不仅仅局限于寂静。
　　你能从一首歌中体会到寂静，或者能从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感受到寂静，寂静让人恐惧，却又振奋人心。你是否注意到清晨洒进房间的第一缕阳光？是否淡然微笑回应了各式各样的目光？你是否曾为为一只候鸟的迁徙而伤感？是否曾为一瓣花儿的提早凋零而落泪？写到这里是凌晨五点四十七，你是否，在看到这里时跟写到这里的我一样，感到很安静，很安静。
　　聂鲁达在诗里写到：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笑看世态炎凉，我只愿岁月静好，安之若素。

作者有话说

　　卜珞雪写于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