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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风先生一如既往的穿着一身红色长衫坐在老地方,尽管二十多天不见,可他看起来仍然没什么变化,脸上还是挂着那么温和的笑容。他旁边的桌上也正摆着一份报纸,他应该也刚得到阿克曼上校去世的消息不久。

      “干的不错。”风先生一见到我,就开门见山地称赞了我一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没有客气,很干脆地坐到风先生对面,现在这个时间茶馆里还没有多少人,但我还是能看到有人在偷偷地往我们这边看,并且小声的用他们的语言议论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在夸你,大概是说你长的很好看之类的。”风先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放心,他们不懂英语,你不用太在意。”

      “哦。”我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应付着回答。

      风先生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按你的习惯,已经换成英镑了。这是麦加利银行(注1)的支票。”

      我伸手接过来,信封的重量很轻,但我并没有急着拆开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张支票,因为不管怎样,我还是相信风先生不会在这种地方骗我的。他是个生意人,不论是开茶馆还是做中间人,凡是做生意,最重要的都是信誉。

      “明天你有什么事情吗?”把钱交给我之后,风先生忽然这样问我。

      “有,我得去参加阿克曼上校的葬礼。”我说。

      “是吗?”风先生挑挑眉,感叹道,“狼去参加羊的葬礼……还真是讽刺啊。”

      我当然知道他这个“狼”和“羊”指的是什么,因此我没有说话,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你的工作方式真的很特别,”风先生说,“我以前见的不多,你让我觉得有点意外。”

      “这是因人而异的,”我说道,“这种方式很麻烦,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用。”

      “也对,”风先生笑着说,然后又问道,“现在你能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了,有什么计划吗?”

      “有吧。”我点了点头。对于所得的报酬,我一直都是有大概的规划的。以前在巴黎是这样,现在在香港依然是这样。这笔钱数目不小,即使除去我现在一切必需的开支,一定还能有不少剩余。我不喜欢乱花钱,但在有钱的时候,我并不介意让自己的生活水平高一点儿。

      对于我来说,也许钱的唯一用途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的活着。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在某些人看
      来一定非常可笑,但我还是觉得,只要能让自己活的很好,钱是多是少,哪怕没有钱,其实都没什么关系,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用钱来维持自己的生活的话,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做杀手这一行当。不过很显然——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个非常不切实际的想法罢了,我非常清楚——只要人活着就需要钱。没有钱,人是活不下去的。

      “无聊的话,在香港四处逛逛也是个不错的主意。”风先生喝了口茶,对我说道。

      “如果可以我会的,”我看了看手表,然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差点被我忘了的事——既然明天是阿克曼上校的葬礼,那么会不会有人来给我送消息?如果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我不在的话,很难不让人怀疑点什么。于是我说道,“不过我想……今天我该走了,还有个病人在等着我呢。”

      “那么快去吧,”风先生笑着说,“哦,对了,如果你想找个向导,我非常乐意帮忙。”

      “当然,”我也笑着说道,“再见。”

      “再见,忙碌的Squalo医生。”风先生摆了摆手,微笑着对我说。

      离开了茶馆,我便直接回到了我的诊所。刚走到诊所门口,我就看到了一个人正站在那里——那正是杰森。

      杰森低垂着头,似乎已经站了好一会儿,注意到有人过来,他马上抬起头来,当他看到是我时,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的很奇怪——我想他一定是想对我笑一笑,但是很可惜,他没成功——不过他还是努力地歪了歪嘴角。但在我看来,他那“笑容”简直像在哭。

      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圈有些发红,看得出,阿克曼上校的去世带给他的打击很大。

      “……抱歉。”我说。

      “不,您不用道歉,” 他开口,说话却断断续续,“……这跟您没任何关系……您已经尽力了,不是吗?……是我们的错,我们……明明知道,可还是……真的,您不用道歉……”有好几次他都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好半天才终于把话说完。

      我仿佛能看见一种沉重的悲伤缓缓地从这个忠诚的仆人身上渗了出来。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不能告诉杰森事情的真相,即使他真的很悲伤,即使这样的悲伤足够感动其他人,我也什么都不能说。

      或许是我的沉默让杰森觉得我也在哀痛——事实上我也的确表现的很哀痛——他反到安慰起我来了:“您不必这么伤心,Squalo先生。您尽到了作为一个医生的全部责任,您是个好医生……”他说,“这不会给您以后的工作造成任何困扰……我保证,一定不会。”

      “我很愧疚,”我说,“我很对不起上校先生,因为我曾答应过不论如何都会救他。”

      “这不是您的错,您不是已经快要治好威尔先生的病了吗?是我们没有遵照您的嘱咐才让威尔先生的病情忽然恶化的……”他说,“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即使再伤心,威尔先生也不可能再醒过来了……”又深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杰森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简单地向我说明了他的来意,“总督大人要在香港给威尔先生举办一次隆重的葬礼,所以我想……我应该请您去。我知道您很忙,Squalo先生。但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一定会去的。就算你不来,仅凭着我是一个医生,而上校先生是我曾经的病人这一情分,我也会去的。”

      杰森那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看起来稍稍高兴了一点,他一边点头,一边不停的对我说着“谢谢”。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告诉杰森:——上校根本就不值得你们对他如此忠诚!

      但我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这些仆人眼里,不论他们的主人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情,他也仍旧是他们心中不可被动摇、不可被侮辱的存在。可悲的是,这些仆人的生死,不会牵动他们主人的任何一根神经。因为这个世界上仆人多的是,用不着去怜悯。那些“贵族”所要做的,除了享受他们的服侍之外,就是不痛不痒地看着他们死去。如果他们有幸在有生之年得以重获自由,那么他们充其量也只能从主人那儿得到一点点的钱——作为他们服侍了他这么多年的酬劳。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可他们主人的死,却令这些仆人如此悲痛。

      ——这到底是因为他们的主人把自己掩藏的太好,还是因为这些仆人们已经习惯了被蒙蔽、被欺骗的生活?我不知道。

      “那么,明天清晨,我会来接您,请您务必做好准备。”临走时,杰森说道。

      “我会的。”我说。

      然后我就站在那儿,看着杰森——看着这可怜的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仿佛是受到人的情绪的感染,天边的云在翻滚积聚着,本来明朗的天空被这乌云一点点地吞噬了,于是整片天空就又变成了那种压抑的灰白。直到夜幕降临云也没有再散去,僵持到深夜才终于下起雨来。而我讨厌南方这种连夜雨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这哗哗的雨声搅的我实在难以入睡。好在雨势在天快亮的时候小了不少,但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就在这样一个清晨的雨幕中,我站在门口等待杰森的到来。

      为了配合葬礼的气氛,也为了使自己不太显眼,我把头发在脑后束起,并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我已经好久没穿西服了,这套西服还是我在剑桥时为了参加聚会而买的,虽然很多同行都认为作为一个杀手就应该有一套西服——因为它适合藏枪,或是在袖筒里藏匕首。但对于我来说,似乎没什么衣服比医生的白色长褂更容易藏东西了。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驶来,车轮经过有积水的地方,溅起了无数的水花,最后在我的诊所门前不远处停了下来。接着,穿着一身黑色侍者服的杰森打开车门,从车里钻了出来。他撑起一把黑伞,走到我面前,沉默了一会之后,他说:“Squalo先生,您愿意来参加威尔先生的葬礼,我非常感激。”

      “你不需要总是说谢谢,杰森,”我说道,“我很为上校先生能有你这样一个忠实的仆人感到高兴。”

      他愣了愣,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如果威尔先生也这样认为就好了……”

      杰森为我撑着伞,我们向着那辆轿车走去,他边走边说道:“威尔先生的葬礼结束后,我们就要离开香港,回英国去了。也许还要去一趟布里斯托尔……把威尔先生的一些遗物送回他的家乡。可能我们……再也不会来香港了。”他笑了笑,笑容显得有些哀伤。

      “是吗。”我点了点头,虽然我明白这种时候应当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我却说不出来。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我想我还做不到一直让自己活在骗局中。——况且,我已经骗他们够多了。

      “Squalo先生,您说……神会原谅我们吗?”临上车前,他却又忽然问道。

      “当然,上帝是如此的仁慈。”我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太好了……”杰森望着天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收起了伞,钻进了车里。

      之后在车上,我们便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了。

      沉默一直到车开到了圣约翰大教堂才被打破。杰森先下车,然后过来为我拉开车门,我从车里出来,看到的景象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我们来的算比较早的,但事实告诉我,已经有二三十辆这样的黑色轿车停在教堂前的广场上,还有更多的人则是步行而来。

      杰森说他还有事情要办,我点点头,示意他尽管去办,不用管我,他便匆匆离开了。我独自沿着大教堂乳白色的大理石台阶向教堂内走去,整个教堂内一派肃穆,没有人大声议论,也没有人说笑。周围的人多数都是贵族和各种军官,以及他们的亲属家眷,似乎还有不少社会名流,但我并不认识他们,他们也并不认识我。所以我没有去理他们,独自找了一个没人的长椅坐下,等待仪式开始。

      葬礼的过程很繁琐,但也无非就是赞美,祷告,最后致悼词。悼词是大名鼎鼎的总督大人亲自来念的,虽然他念的声声动情,但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

      ——就是那天我在上校的别墅看见的那个黑发的男人。

      他的出现让我多少有一点惊讶,因为从那天我无意中听到的对话来看,他跟上校很有可能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虽然我不知道上校那么有钱为什么会欠债,但我能看的出,他和上校的关系并不好,就算没有仇恨,也一定不是朋友。

      可是,既然他和上校关系并不好,那他为什么还要来参加上校的葬礼?

      注1:麦加利银行,即“渣打银行”,因第一任第一任总经理为英国人麦加利,故又称麦加利银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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