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未央》黎子今

5、第 5 章

　　魏子川从左岸风情出来的时候，天下起小雨。最近几天，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空气里湿漉漉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潮湿起来。魏子川暗啐自己一声，什么时候变得像个女人一样矫情了。
　　魏子川坐在车内，没有发动车子，安静地点燃一根烟。
　　车内烟雾缭绕，透过染上雾气的车窗，外面的世界也是朦胧一片。魏子川用手擦出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很快，清晰的视线又变得模糊起来。
　　紫嫣的眼睛还是老样子，完全感受不到光线。
　　周景说，紫嫣脑内的淤血早就散了。至于视力没有恢复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心理上的障碍。他说，紫嫣有可能是不想看到这个世界，这个在她眼里已经肮脏了的世界。
　　魏子川听后，没有像周景想的那样暴怒。他只是一声不吭地抽完一包烟，然后在紫嫣的床前坐了整整一晚。
　　是因为不想看到这个世界吗？是因为这个世界很肮脏吗？还是不想看到那个让她的世界变得肮脏的人？
　　后来，周景又说，像紫嫣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办法治。心病还需心药医，采取心理治疗就可以了。
　　可是紫嫣拒绝看心理医生，缩在角落，双臂抱着膝盖，哆哆嗦嗦地说着自己不是神经病，不需要看医生。
　　紫嫣当时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缩成一团的时候，显得更加孱弱。魏子川钢铁一般冷硬的心看着也揪成一团。
　　周景说，心理治疗关键是要病人的配合，要是病人不配合那就是华佗在世都没办法。
　　好在除了眼睛看不见，其他方面倒也没有大问题，魏子川索性就安排紫嫣在左岸风情住了下来。
　　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那种清澈又倔强的眼神了？快三年了吧。那时紫嫣还是个刚刚读大学的学生，正是大好年华的时候。
　　魏子川以前没做过什么补偿的事，能想到的就是让她衣食无忧，让她的家人衣食无忧。有了这些是不是就够了？
　　魏子川想起来前几天下着雨的那个夜里，有个女人，或者应该说是女孩子，有着跟紫嫣一样的清澈的眼神。尽管她戴着眼镜，他还是能看到镜片之后的那种纯粹的，叫做义无反顾的眼神。
　　那个女孩子叫什么来着？韩未？对，是叫韩未。
　　那天夜里，那个叫做韩未的女孩子，孓然挺立地站在他面前，那么小，才刚刚到他的肩。她要他帮她，而她给出的价码是，“只要我有，全部都可以给你，只要我能做，全部都可以为你做”。
　　她可以给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他实在看不上她那种年少的天真，可是他又想念那么纯粹的眼神。
　　于是，他答应了她的请求，也踩碎了她的平光眼镜。那种没有用的东西留着干嘛。
　　她想要救一个人，她的父亲。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用钱可以解决，用权可以解决，再不济，用暴力也可以解决。
　　秦老三拿了他一家酒吧，答应放人。但是放人的时候，秦老三说要给他点教训。看着疼得缩成一团的男人，他没有阻止。他只答应要把人带出去，可没说要完整的带出去。是男人，总归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点代价。
　　救完人的下午，他联系她，让她第二天到他的办公室。
　　他对她说，他要做的交易很简单，就是照顾好他最重要的人。她很惊讶，也有被大奖砸中的窃喜。
　　从经济角度来看，这大概是他做过得最不合算的买卖了。
　　他对她做过一些调查，也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这算是一种警告，因为他不想看到那种纯粹的眼神沾染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被他扔给林妲也有一个星期了吧。这一个星期，他没有找过林妲，更没有见过她。听说，两个人除了睡觉，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一起，相处得还算和谐。

　　辞掉工作的韩未一心一意死心塌地地跟着林妲已经有七天时间。在这七天时间里，韩未见识到一个女人将购物消费这项本能发挥到极致是怎样一个状态。好几次，韩未紧张兮兮地看着林妲手里的卡，生怕它会被刷爆掉。林妲手里的卡就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无论她怎么刷，都没发生过卡被刷爆的尴尬事件。
　　林妲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信用卡，在韩未面前晃了几下，笑得像只狐狸一样，告诉韩未：“我这张卡呢，是子川的副卡，是没有上限的。”
　　哦，原来是这样。韩未点点头。
　　看来魏子川在物质上毫不吝啬，只是在时间上，吝啬得跟葛朗台似的。在韩未陪着林妲这段时间里，魏子川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林妲。林妲联系他的时候，他也总推脱自己很忙，抽不开身。
　　不知道为什么，韩未总觉得魏子川不爱林妲，他那天说的话，好像话里有话。
　　魏子川总不肯见林妲，林妲的心情就像这几天的天气一样。不是细雨飘飘就是阴沉沉的。
　　跟男人不同的是，除了抽烟喝酒，女人还有一种不伤身的方式来排解苦闷，那就是购物。被魏子川冷落了的林妲，刷起他的卡来，更狠了。
　　魏子川打来电话的时候，林妲正在做美容。韩未坐在休息室等她，身边是林妲的战果，大包小包，挤得韩未只能坐到沙发的一角。
　　前一天晚上，韩未翻译文件一直到凌晨才睡，一大早又被林妲叫了出来。这会儿直打哈欠，眼皮好像被黏上胶水似的睁不开。
　　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拍她肩膀，睁开眼睛一看，是林妲。
　　林妲心情好像变得很好的样子，笑得阳光灿烂。
　　“韩未，收拾东西走吧，子川约我吃午饭了。”
　　韩未答应一声，拎起东西就站起身。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走路有点摇摇晃晃，跟着林妲就要上她的车。
　　林妲一脸复杂地盯着韩未看，也不发动车子，说：“韩未，我刚刚说，子川约我吃饭。”她将这个我字咬的很重。
　　脸上飘了点雨，冰冰凉凉的，韩未的意识回归，听出来林妲话里的意思，有些尴尬地说：“不好意思，那我先回家，林小姐有事再打我电话。”是的，韩未现在还是称呼林妲为林小姐，尽管林妲没有想象中的盛气凌人，但是也没有熟到可以叫她名字的程度。
　　林妲咬了咬唇，说：“算了，你先上车。这里不好坐车，我先送你一程。”
　　林妲在送了她一段路之后，就将车停到路边，让她下了车。
　　韩未在下车之后没有坐车回家。她没有告诉父亲辞职的事情，父亲知道只会担心而已，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这几天韩未回家比往常晚了一些，她告诉父亲是因为公司很忙，要加班的原因。父亲半信半疑，没说什么。现在还能瞒过去，时间一长，她还真不知道再编什么借口忽悠父亲。
　　她还想劝父亲回S市去，也没找到什么好的理由。
　　陆路这几天也没联系她。不知道这小子最近怎么样，买手机的钱不知道有没有凑够。等到有时间，要劝劝他毕业以后也回S市。生他养他的人都在那呢，再怎么恨也得回去不是。
　　韩未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着。想得正入神的时候，被身边突然响起的喇叭声吓了一跳。她抬头看去，是一辆黑色的宝马。
　　韩未是个车盲，分不清车子的品牌。能记得宝马，是因为陆路说起宝马时一脸的暧昧和向往。他说，这车特适合调情。宝马的英文缩写，BMW，别摸我。
　　韩未以为是自己挡了宝马车主的路，往边上让让。当韩未让到最边上的时候，那辆车还是不走，还是执着地响着喇叭。
　　这是什么情况？
　　韩未走过去敲了敲副驾驶室的车窗，车窗降下来的时候，韩未看到林妲的脸，以及坐在林妲左手边的魏子川。
　　魏子川带着茶色墨镜，看向她，薄唇轻启：“韩小姐，真巧。”
　　韩未摸不准他的意图，弯着腰跟着附和：“呵呵，是蛮巧的。”
　　“既然这么巧，韩小姐不如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如何？”
　　韩未看到林妲原本就风雨欲来的脸色更黑了，摇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有事。”
　　魏子川不做声，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一下一下。
　　魏子川不出声，也不开车离开，韩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傻傻地站在车外。
　　林妲凑过去，抱住魏子川的胳膊，“哎呀，子川，韩小姐说了，她还有事，我们就先去吃饭吧，以后肯定有机会再请韩小姐的。”
　　魏子川嗤笑，坚持说：“都说相请不如偶遇，韩小姐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韩未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无法拒绝到底，因为他强势的背景还是受惠于他，也许两者都有。
　　魏子川的车内有一股烟味，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韩未记得有人说过，抽烟的男人背后都有伤痛。像魏子川这样一个在长宁市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也会有伤痛吗？
　　韩未看着魏子川宽阔的肩背有点失神。
　　午饭是在一家西餐厅吃的。环境高雅，很适合像魏子川和林妲这一类人。
　　韩未坐在里面浑身不自在，跟乡巴佬进城似的。什么头盘、汤、主菜、甜品，还有刀叉的用法，她一点都不懂。
　　她抓着菜单看了几遍，要了一份意大利面条，吃的时候用叉子卷成一大卷，塞到嘴里嚼着。
　　吃饭过程中，魏子川一言不发，恪守食不言的准则。好几次，林妲欲言又止。
　　这顿饭吃得安静地不得了，只听到刀和叉的声音。
　　韩未吃得食不知味，还忍受着林妲时不时投递过来的杀伤力十足的眼刀。唉，要有多强的心里承受能力才能成功地做一次这样的灯泡啊。
　　付钱的时候，韩未不小心瞥到账单，看得直咋舌。果然品味什么的都是靠钱堆砌出来的，这一顿饭吃掉了她一个月的伙食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