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人鬼殊途 一进灶 ...
-
一进灶房,老李头傻眼了,黑如驴皮的案板上摆着一锅的白面馒头。这可得了,自打老李头开始记事的时候起,就没见过这么多白面馒头。旧社会生产力低下,科学不发达,灌溉施肥都不得力,再加上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普通老百姓,哪里吃过白面馒头,有的玉米,高粱等杂粮吃,能填饱肚子已经算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老李头看着一锅的白面馒头,长着大嘴巴不敢吃。
倒是平平懂事,从锅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塞到老李头的手里说:“爸爸,快吃,咱们快吃,再不吃,就让李爷爷抢走了(平平口里的李爷爷是这一带的土匪头子,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但是衙门不管,百姓怕的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叫,只敢呼他李爷爷)。”
老李头唯一的儿子平平,跟着老李头饥一顿,饱一顿,严重的营养不良,眼睛深凹,瘦胳膊瘦腿,却挺个大肚子,四岁的孩子了,还不如东家两岁的孩子长的高。老李头看着面黄肌瘦的儿子平平,知道他肚子一定很饿,可是他却不先吃,而是把白面馍馍给自己手里塞,他的眼泪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接过儿子的白面馒头,老李头又从锅里取了一个更大的白面馒头塞到了平平的手里。那顿饭,是老李头流着眼泪吃完的,也是平平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吃饱饭,也是老李头平生第一次吃这么多白面馒头。两人吃完后,把剩下的白面馒头,拿布包起来,放到柜子里,怕小虫子啃咬,又挂到了屋檐下,但又怕老鼠给叼走,最后放进了一个坛子里,给坛子口压上了一块石头,封好口之后,才放心。
晚上,老李头哄着平平睡着后,自己一个人趟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的想,今天这些变化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一锅的白面馍馍到底是谁提过来施舍的,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朦朦胧胧的进入了梦乡。在梦中,他梦见了那个从柴堆里,爬出来的白衣女子,可是醒来后,却什么也不记得。
第二天干完活从地里回来后,昨天发生的一幕,今天同样的发生了,屋子同样收拾的干净,院子扫的清洁,灶房的案板上放着一锅的白面馍馍,只有头门跟前,贴着门神和土地爷的地方没有任何的变化。
第三天,第四天,如是这样持续了一个礼拜,老李头再也不敢在这个家里面住下去,他思量着自己的亲人该去的去,该走的走,谁会这样非亲非故,如此周到的服侍自己,除非这个家里来了不速之客,而且这个不速之客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这个世上没有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哪怕它是妖精,也该显个形的,除非它是鬼,想到这里,老李头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这天早上,老李头假装下地干活,出门转了一圈之后,绕道自家院子的后墙后面,悄悄的翻进了院子,然后顺着墙角,溜进厨房,躲在了灶房案板下面的柴火堆里。他要看看到底是谁整天的来自家,又是收拾房子,又是给蒸馍的。
老李头把整个身子都埋在了柴火堆里,由于案板底下堆了满满的柴火,老李头隐蔽的还算严实,可是时间长了,人热的受不了,老李头身上的热汗就出个没停,直直等了一个下午,家里一点动静没有。
老李头垂头丧气,心想是不是今天自己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时候,被这女鬼给看见了,要不,怎么到现在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正当老李头准备放弃,从案板下面的柴火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却听见了院子里发出的莎莎的声音。
这声音是由院子经过灶房开着的门缝传进来的,很明显是扫帚扫地的声音,而且由远及近,一点点的靠近老李头所在的灶房。灶房的门瞬间被一阵阴风吹开,老李头惊恐的盯着被风吹开的门。
此时,他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一点一点的滑落下来。在老李头的眼皮底下,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轻盈的从门口走了进来,老李头看的一清二楚,可是由于案板高度的限制,老李头只看见女子的下半身,却看不到他的上半身。
老李头发现此女子走路及其轻盈,她仿佛没有穿鞋,不,她不是没有穿鞋,而是没有脚,就像踩着一阵风进来,放好白面馍馍之后,又迅速的关门而去。女子夺门而出后,老李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他的内心里,思念战胜了恐惧,他看着女子关门的背影,如自己的老婆还在世时候的背影一模一样,他从柴堆里,爬出来,追了出去,房前屋后,院子里面寻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见。
半夜,老李头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穿好衣服,悄悄的打开门,他越想越觉的今天看见的女子就是自己死去已经好几年的老婆,可能是自己的诚心打动了她,所以她才难舍自己和四岁的儿子平平,才从阴间回来照顾他。
可人鬼殊途,若要相见必须是在丑时。旧社会穷人没有表,老李头半夜爬起来,先去了自家的牛棚,看着瘸腿的老牛不在反刍,就知道丑时到了。他正了正衣冠,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到了院子中间,他期待着能在丑时,见到自己心爱的,死去多年的妻子。
相比昨日的恐惧,今天全没有了,多的只是份往日夫妻的感情和依恋。他从前院一直走到后院,终于在后院的枣树底下,看见了昨天在灶房看见的那个穿白衣的女子。女子身材纤细,轻盈的坐在枣树从地底下长上来,露出地面的一个很粗的根茎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缓慢的梳着那稀疏的头发。
老李头出现在女子的背后,借着月光,他看清楚了女子手里拿的梳子,正是自己送给妻子唯一的一个礼物,一把檀木梳子。此时的老李头已经泪流满面,他知道昔日的夫妻,现在已经相隔一世,再也不可能见面。就算相认,在丑时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只有伤心和泪水。
老李头没有打扰女子,而是悄悄的后退几步,躲在前院的牛棚里,看着远处女子的一举一动,仿佛又回到了妻子还在世的时候一样。突然,瘸腿的老黄牛又开始反刍,他知道丑时已过,再回头看看那颗枣树下的女子,也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