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密林深处,曲径通幽,云天之巅,长明名。
长明宫
女子一袭淡蓝轻衫立在宫门,凭栏而望,悠悠古径,杳无人迹。长发披散在两肩,如水双眸难掩心中忧伤,满面愁容之色。已经七天过去了,鸢儿还没有回来,在外面玩得高兴都忘记了回家 ,总是让我这个做姐姐的不省心。女子抬头看看天色,不免又忧从中来。天色已晚,更深露重,暗云涌动,想必午夜会有一场山雨来临。鸢儿,这个从小就在长明宫长大,十四岁前从未出过宫门的孩子,不谙世事,江湖险恶,人心难测,鸢儿天真善良,可懂得照顾自己?她虽有一身武功,但学艺不精,自保应该没有问题,倘若遇到真正的绝顶高手,她那几招又如何应付得了?十四岁以来,她玩心越来越重,常常溜下山去玩。起初,在外面玩够了,一天过去,自然就乖乖地回来了,现在可好,几天几夜都不回家,她这个做姐姐的真是越来越管不住她了。淡蓝轻衫的女子无奈地抚着凭栏,,轻叹口气,明天,还是派人下山去找吧。鸢儿,姐姐真是拿你没办法。
山雨空明,漆黑的夜色中唯有雨打叶子的声音,在山谷里回旋。路边,茅草屋内,寒气沁骨,一身泥泞的萧鸢儿打了一个寒颤,搓了搓手,赶紧生起一堆火来。鼻尖传来阵阵雨水洗涤过的泥土的气息,很清新。她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年双手抱在一起,斜倚在案边的一堆茅草上发愣,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呆滞无神地看着一个方向,嫩白的脖子上有几道血红色的痕迹。他浑身湿透,干净的衣服已经褶皱,溅上了湿漉漉的泥土,衣服上的雨滴还在凝成水珠滴落下来。
“喂,过来烤烤火吧,你那样会生病的。”萧鸢儿冲那个少年喊道。没有任何反应,少年仍旧呆呆地发愣。
“喂,我给你说话呢,听到没?”萧鸢儿大喊,还是没有反应。
她望了他一眼,嘟起小嘴,埋头烤火,心里大惑不解,他怎么了,怎么不理人啊?别人的私事不好过问,但是好奇心很重的她还是想把事情弄明白。
萧鸢儿把手放在火上烤了烤,站起身走到少年的身边蹲下来,把自己的小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她很无奈地蹲在那儿头枕着膝看了他半天。
“喂,今天那群人,为什么打你啊?”最后,萧鸢儿还是忍不住问试探地问道。还是没有反应。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啊?”她望着没有任何反应的少年,“你放心,好人做到底,我既然救了你,就一定会帮你的。我叫萧鸢儿,你呢?”
“不说没关系,嗯……”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少年,“看你的年纪应该比我小,以后我就是姐姐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帮你解决。”一直都是萧鸢儿一个人在说,她心里还有点沾沾自喜,她也当了一回姐姐了。小丫头哪里还管谁大谁小,不容分说地一口咬定,不给人还话的机会。当然,她也知道,少年不会说话。
“我看,那里你也回不去了,等明天雨停了,你就和我一起上山吧。我姐姐是长明宫的宫主,她很疼我的,我做不到的她都可以做到。”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萧鸢儿道。
清晨,雨后初晴。深幽的丛林深处,雨水尚未完全散去,顺着叶子的尖滑落。空气清新明畅,雨滴混杂着泥土的清香气息沁入鼻端,使人心旷神怡。
萧鸢儿带着那个少年来到了长明宫。宫主听人来报,匆匆来到大殿。萧鸢儿一见到她姐姐,就兴奋地拥抱过去,“姐姐……”。长明宫宫主萧朴儿被她搂着脖子乱跳,真是无奈。
“鸢儿,你跑哪儿去了,害姐姐担心死了。”萧朴儿柔声嗔怪道。
萧鸢儿停止了兴奋,搂着姐姐的脖子道:“我本来昨天就回来的,可是在回来的路上,天下起了雨,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茅屋避雨的。你看,我衣服都淋湿了。”萧鸢儿撒娇似的扯扯褶皱的袖子给萧朴儿看。
“好好好,赶快到里面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去。”萧朴儿疼爱地给萧鸢儿捋了捋遮在脸上的头发,脸色突然又变得很严厉,“不过,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再偷偷地下山了,我会再派一些人好好盯着你。”
萧鸢儿嘟起小嘴,满脸的不乐意,心里却又在暗自偷笑,哪一次不是这么说,我还不是照样从你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玩,再多的人看着我也没用。
萧朴儿看着萧鸢儿黑溜溜的眼珠子直转,定在动什么歪脑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了。”
萧鸢儿羞愧地低下头吐了吐舌头,全被猜中了。突然想起身后的少年来。
“姐姐,他是我昨天从恶人手中救下的那个少年,无家可归,所以我把他带到长明宫来了。”
萧朴儿的神色变得异常冰冷,“无家可归?”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少年,冷冷地说,“但凡装可怜的人都会这么说,鸢儿,你还小,有许多事情你还不懂,不要被人给骗了。”
“姐姐,他不像是坏人。”萧鸢儿急忙解释道。
萧朴儿怒了,“你看谁都不是坏人。还有,你忘了我们长明宫的规矩了……”
“知道,长明宫从不留宿外人。”萧鸢儿低下了头,可还是不甘心,“可是让他拜你为师不就行了。”
“胡闹!”萧朴儿冷喝一声,她不再是刚才那个可亲的姐姐了,连萧鸢儿也吓了一跳,“不要再多说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长明宫是什么地方,不是谁都可以来的。”
“姐姐……”萧鸢儿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嘟起小嘴,无奈的低下头。
“算了……”背后响起那个少年落寞无力的声音,这是萧鸢儿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她惊奇地转过头,却见少年已转身离去。萧鸢儿愣了一下,她这才发现少年的身子是那么薄弱,清瘦的如一根柴骨,想必这么多年他吃了很多苦吧。萧鸢儿鼻子一酸,同情地看着他孤单的背影,有一种想落泪的感觉。她抓住他的手,拦在他的面前,“你要往哪里去啊?”
“下山。”少年微启没有血色的嘴唇说道,声音沙哑而低沉。
“那里你已经回不去了,你回去了,他们还会抓你的。”萧鸢儿着急地大喊,见他脖子上的伤痕还清晰可见,不忍心,拉起他的手道,“这样,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密林的更深处,山上。风景独幽,绿草如茵铺满地面,叶尖儿上上还有露珠在那儿打转,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作响。几棵茂盛的大树间藤蔓层层缠绕,像垂柳一样垂到地面。空幽的密林中,还时不时的有几声鸟鸣声从空中传来,清脆悦耳。前方平坦的绿地上坐落着一个用木头搭建成的小房子。屋顶上绿野藤蔓从上垂落下来,像绿色的竹帘一样遮住了半边木门。屋前,是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两棵苍翠的大树像守护神一样伫立两边,繁盛的枝叶形成一把巨伞在屋前洒落大片阴凉。树下还有两棵嫩绿的小树,驾着一条用藤蔓做成的秋千,在风中摇摆。
“小的时候,她们都不让我出去玩,整天就是练功。这里是我唯一可以玩耍的地方。所以,我就在这里搭了一座小屋,陈设很简单,你就在这里先住着,我会再劝劝我姐姐的。”
“谢谢!”少年看着屋内的陈设,声音沙哑地说道。
萧鸢儿转身离去,还没踏出房门,就听少年说“杜寻”,她转过头看他。
“我的名字叫杜寻。”少年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说道。
萧鸢儿定了那么几秒钟,笑了。“好,我知道了。”
七巧节,花灯满街。萧鸢儿拉着杜寻下山来到灯火如昼的街市,陪她一起放荷灯。萧朴儿假装不知道,没有多拦她。
萧鸢儿一下山,就兴奋地拉着他往河边赶去。那里,水面上已经漂着许多闪亮的荷灯了,月亮倒映在水面之上,许多荷灯围着它游动,好像天上的星星一般。萧鸢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荷灯也放入这河面之上。夜里,深黑的水面上,成千上万的,萤萤一点,仿佛萤火虫伏在水面之上,闪光。
萧鸢儿蹲在那儿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荷灯顺着水流渐渐驶离河岸,飘过那座横跨在河两岸的桥,飘向远方。倏地月光倒映在水面上萧鸢儿的影子很忧伤。
她在河岸边坐下来,用膝撑着下巴道:“好久没有人陪我一起玩过了。师父死后,姐姐当了宫主,她就再也不陪我玩了。”
杜寻也在她身边坐下来,看着她说话,月光下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想要说什么,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忧思。他以为她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没有烦恼,什么都不用愁,不过他好像错了。他不太会安慰人,只能听着萧鸢儿一个人说。
“你比我好。”杜寻低着头,黯然忧伤地小声说道,“你还有一个疼你的姐姐,我什么都没有。”
萧鸢儿看着漂浮着的荷灯,长舒一口气,又变回了那个调皮可爱的萧鸢儿。
“好了,不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们一起去玩吧,别浪费了这大好的时光。”她笑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把手伸向杜寻。
萧朴儿轻装简从,带着一把古剑也下山来了。手中的剑古朴质简,通体金黄,但剑鞘上的花纹却雕工精细,犹如浑然天成一般。剑柄的两边嵌着两颗一模一样的碧绿宝石,成为最闪亮的一点。识货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一把上好的宝剑,它有一个很气质的名字叫灵犀。萧朴儿一袭素衣下山来,避过了喧闹的街市,却独自一个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个人迹较少的幽兰古巷。月色凉如水,古巷幽深的如一潭古井,看不到尽头。地面上积了些水湿漉漉的,在月光的照射下莹莹闪光。这里,她看着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感觉熟悉却又很陌生。她沿着这条幽深又寂廖的古巷一直往前走,细细端详周围的一切。景物依旧,人事已非。她如水的双眸泛起层层细雾和那掩盖不住的忧伤,握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前方小巷的路宽敞了许多,眼前也明亮了许多。萧朴儿的左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壁,和房子一样高。石壁上横横竖竖的有被划过的痕迹,尽管被划得乱七八糟的,但石壁左右两边整齐的小字还是可以看清的。萧朴儿用手抚摸着左边刻在上面的那几行小字,那是一首诗。
春归
盈盈暮雨送春归,萧萧落叶绿无痕。
路随飞絮翩然过,顾凝枝头转啼莺。
明月无心弄花影,空谷无情传云音。
忽见亭西杨柳翠,芳华心间绕远歌。
那时她只有十七岁,带着只有十四岁的萧鸢儿下山来玩。从小不识人间烟火,来到这热闹非凡的人间,立刻被吸引住了。街上摊位的小玩意儿被她挑过来选过去,每一样都爱不释手。摊位换了一个又一个,十四岁的萧鸢儿不懂事,被她拉过来拉过去的,只能看着姐姐拿起一样东西仔细把玩一番后又放下,换了另外一样东西。
身后传来很热烈的欢叫声。萧朴儿把注意力转移到身后,看到不远处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时不时地举起手欢叫一声,好像很好玩的样子。萧朴儿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小玩意儿,拉着萧鸢儿来到那群人身后。十七岁的萧朴儿和十四岁的萧鸢儿在那群人身后显得那么矮小,她踮起脚尖跳了好几次,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最后干脆拉着萧鸢儿直接往里面挤。人很多,她在人群中快被挤扁了,整齐的发丝也被弄乱了。小姑娘只顾低着头往前挤,哪里注意到旁边的人对两个小丫头投来的目光。挤了半天,终于挤到最前面去了,看到了光亮,萧朴儿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
里面正在表演钻火圈。那里摆放着五个火圈,每隔几步便有一个。一个满脸略腮胡子的中年壮汉牵着一条很肥壮的大黄狗站在火圈的前面。那条大黄狗目光炯炯有神,前爪支着身子,屁股坐在地上,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命令。那名壮汉握着金黄链子的手一松,冲它指指前面。大黄狗立刻会意,噌的站起来,伸出一条前爪子在地上抓了几下,如箭般往前飞去,纵身一跳,钻过了第一个火圈,眨眼的功夫,大黄狗已经坐在火圈的尽头伸出舌头吐气,等待着主人的褒奖。
“好!”萧朴儿兴奋地跟着众人一起拍手叫好。略腮壮汉拍拍大黄狗的头,便把它带了下去。下一个是壮汉的单人表演。萧朴儿睁大黑溜溜的大眼睛仔细瞧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壮汉的手一伸一合,在打开时,掌心突地冒出一团火来。火突然冒出来,把专注的萧朴儿也吓了一跳,随即她又高兴的拍起手来。壮汉把手中的火送到嘴边吞了下去,火瞬时消失了。嘴边张开,像喷火龙一样喷出了漫天的大火。
“好!”又是一阵喝彩声。萧朴儿拍着手,专注地望着台上,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精彩的表演,人间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她放下手来试图去抓住萧鸢儿的手,眼睛还依依不舍地盯着台上。手抓了个空,她心中一凉,转过头来,萧鸢儿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一下子乱了方寸,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赶紧四下里去寻找。落日的余晖将最后一点光圈隐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她站在街道上,急得想哭,小脸蛋被风吹得发红。鸢儿没有找到,她又不敢回去,师父肯定会骂死她的。正当她急得团团转时,突然听到了很小的哭泣声从远方传来,好像是鸢儿的。萧朴儿顺着哭声找去,走进了一条很深的巷子里。小巷里黑隆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哭泣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她相信这条路没错,鸢儿肯定就在前面。
黑巷中的她看到了光亮,耳边也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前方摆满了酒桌,坐着各色的人边吃边看台上的表演,像是在办什么晚宴。萧鸢儿正蹲在不远处嘤嘤地哭泣,身边还有三个人围着不知在对萧朴儿说什么。萧朴儿立刻愤怒地冲过去把那三个毫无防备的他人打翻在地。“敢欺负我妹妹!”那三个人在地上疼得打滚。萧朴儿拉起萧鸢儿的手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都懒得再看他们。
走了几步,似乎不解气,萧朴儿又回过头来,跑到正在表演得台上,把那个正在表演剑术的演员一脚踹下去。她双手叉腰,郑重地看着台下的人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台上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一头雾水。
“就你们那样的也叫舞剑,还敢拿出来丢人。”萧朴儿把那个戏班子狠狠地批了一顿,“这样的低级表演居然还有人欣赏,真是一群白痴。”萧朴儿怒气冲冲地骂完之后,脚一踩那个演员落在台上的长剑的剑柄,明晃晃的长剑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了萧朴儿的手中。
萧朴儿身形一转舞起剑来。身形变幻莫测,手中的长剑与空气磨擦发出有力的声响。曼妙的舞姿和高超的剑术令台下的人个个目瞪口呆,能将剑术和舞蹈融为一体,而且还这么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由得呆住了。萧朴儿剑尖一挑舞台四周火盆里的碳火,火苗立刻窜到萧朴儿的剑尖上,跟随着她的剑舞动而跳跃,像是淘气的火精灵一般和剑尖戏耍。台下稀稀落落地开始有人喝起彩来,萧朴儿舞到那块巨大的石壁前,扬起手中的长剑,锋利的剑尖划在坚硬的石壁上发出灿烂的火花,石壁上赫然出现了几行小字,那是一首春归诗。
萧朴儿收剑把剑往台下一扔,啪一声响,剑落在了众人的面前。正当众人疑惑不解地看着台上的萧朴儿时,她说,“记住你姑奶奶我是谁!”然后纵身跳下来,一脚踢翻一个桌子。桌子上美味的菜肴全都洒落在地,全场都是瓷器破碎的声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一惊,纷纷躲闪。有的躲闪不及,菜汤弄了一身,正愁眉苦脸着呢。本来热闹的晚宴现在变成了桌椅倒地,杯盘狼藉的混乱场景。萧朴儿拍拍手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地拉起萧鸢儿的手扭头走人。
“你们女孩子是不是都很喜欢写这种稚气未脱的诗,来体现你们的小女人心态啊?”身后一个响亮的男声想起。
萧朴儿刚刚平息的怒火一下子又窜上来了,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来挑战她。她转过头,看到了一个清瘦修长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手执一把纸扇摇摆着,微笑着看着她,发丝被若有若无地吹起。纸扇上是用墨画得山河图,图的右下方还用行楷写了一个“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