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生莲》苍栾

2、归 第二话

　　第二话

　　其实拿到解药的时候，季莲生是不想吃的。
　　再苦痛不得，也不过是赔上一条命。他在宫中多年，什么没看过呢？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威望，前皇的宠爱，后来就是那些人的保护。才能走到现在。
　　他知道的。
　　可是啊，可是城门外面的那个人，为了自己可能在七月城中且不明状况的消息，竟然执着至此。
　　当真是．．．
　　命劫所在。
　　他终于吞下药丸。苦，苦得他几乎要泛上泪来。咽下去后涌上来一阵灼热感，喉头处尝到了极隐晦的血腥味。
　　果然是奇毒。不知秦芍会不会感兴趣。
　　季莲生低低的呼出一口气，又猛地一阵头晕目眩，他心下一惊便倒了下去。
　　脚下似乎传来将士的欢呼声，以及兵器抛起又掉落的清响。
　　他慢慢合上眼，天边日偏。
　　——我可是为了你才不去死的。嗯。

　　然后，眼睛就看不见了。
　　秦芍小心翼翼的要他放心。他便装作相信了。
　　原本他是可以早些向顾璟讨解药的，可是他偏偏就像是没中毒一样平静，看书写字吃饭睡觉。连战况都不去问。直到顾璟将他带上城墙。他便知道，赢了，要赢了。
　　于是他微笑。顾璟看着他的眼神如此奇怪，他也浑不在意。他满心满心都是欣喜，可以走了，不用再呆在这个地方了。而他还是不提解药，顾璟也乐意与他说着从肚子道嘴边已然绕了十八九个弯的话。
　　“我从不知美人有如此大的能力。”
　　这话是把他当做宠侍了。季莲生不气不恼，顾璟毕竟是个驰骋沙场的军人，再怎么样说话也难听不过宫中的流言。
　　最后顾璟还是把解药给他了。
　　“他日疆场定再会。”
　　他听得弯了眉眼。再会，再会。

　　起先发觉看不见的时候还是抱着侥幸与失落的。的确是看不见了才慢慢收住——那惶恐不安的濒临崩溃。没有表现出任何程度上的怨怼或愤怒。
　　因为他是猜到的。意料之中的。甚至是刻意为之的。
　　他知道会有什么东西留下的，只是未曾想到会是眼瞎。为什么不是口耳不聪，四肢不便呢？为什么偏偏就是瞎了眼呢？
　　他还记得那个人曾经摸过他的头，说他叫姬临沧。
　　那个人有跟他的名字一样的蓝色眼睛，临沧，与沧海比邻。
　　那么，看不见了吗？再也看不见他的海了吗？

　　其实多少还是有一些介意的吧。他也知道的。

　　秦芍随着他回了西临王城，姬临琅不肯来，他说他一定要带着顾璟来向他赔罪。就这样禀报给皇帝了。
　　这么奇怪的甚至好笑的理由，皇上竟然大笔一挥答应了，于是姬临琅就理所当然的呆在了北域。叫了可以算是军队的人马护他回京，他本不知道，走之前听见众多马鸣，便问秦芍有多少人，秦芍似乎去看了看，道：“好几百人。”
　　季莲生自然不允，说：“本是秘密回宫，那么多人招惹麻烦。何况是在西临，出不了大事。”姬临琅看他这般，就挑了数十精兵去了。

　　一路上少不了乱七八糟的事情，却没有一起入得季莲生的马车内。
　　秦芍每到一个地方就对他说天气如何，民众如何，外面的花是什么颜色的。他说季莲生就安安静静的听。其实秦芍不是多话的人，却絮絮叨叨的对他描述。
　　季莲生听了几回确实不忍心，于是握住他的手，让他不必再说了。秦芍顿了顿，道：“那好，等你好了自己来看罢。”季莲生笑着点点头。

　　这般赶路也有十来日。终于到了京城。
　　秦芍说皇上亲自来迎，让他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季莲生略微奇怪。
　　“．．．似乎是要封你为季候。”秦芍踌躇一下，才慢慢的说。
　　季莲生握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手转了个弯把杯子放下。不知是笑了还是没有。秦芍看得一阵心惊。
　　他说：“好事啊。”
　　一如昨日秀致柔和。
　　这下秦芍的眉头确实是皱起来了。
　　只不过季莲生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会装作没看见。

　　翌日。
　　秦芍把季莲生叫起来的时辰实在早了些。季莲生在用早点之前脸色就没好看过。秦芍只好吩咐人不要去打扰他。给季莲生换上礼服喂了药便出去了。
　　再进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季莲生坐在椅子上让秦芍给他梳头。挽起来要盘成发髻是被季莲生拉住。“散着吧。我不习惯。”他说。
　　秦芍于是按他说的在作半处束了发带。——怎么也不能披散头发去封侯。

　　然后秦芍带他出去。
　　皇帝似乎早就在那等着了，季莲生从轿中一下来便听见十分整齐的“恭贺季候。”季莲生恍然忆及多年以前，他的父亲骑在高高的马背上，听着众人同样的说辞，当时的人，有的已鬓发夹白，也有的无从可寻。
　　那只是一个名位，该有的东西早就有了，不该有的东西也拿不到。他的父亲回去之后这样说。
　　他懵懵懂懂的听，最后似乎有一声沉重又轻淡的叹息。

　　季莲生被引着一步步的走，秦芍时不时提醒他哪里拐弯，哪里有台阶。其实季莲生全都知道，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凯旋归来的臣子要走过的路。
　　但他还是这样一步步的走，平稳的——根本不像个瞎子。
　　他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他是不是真的瞎了，然后又立刻噤声，该是被秦芍瞪了回去。他禁不住微笑。

　　最后是一段长长的台阶，很高。
　　穿着金色龙袍的这个土地上最尊贵的统治者就在这高高的台阶之上。但是这段路实在太远了。远到季莲生都在想自己能不能走上去。
　　可是当他抬起脚往上踏了第一阶时，身边扶着他的人就换了。
　　那个人握住他微凉的手，要他停下来。
　　季莲生愣一愣，随即收回动作，站得笔直。
　　身边的人说：“如今七月已归我朝，季候又安平回宫。实为大兴之兆，朕望百姓安乐。以此平定。”
　　下面的人应着“吾皇英明。”

　　季莲生听见皇帝对他说：“你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又想起身边的人是皇帝，俯下身去行礼，却被拉住。他手挣了挣，被握得更紧。
　　一路拉上去的。
　　下面有人说了什么，好听的，关心的，夹枪带棒的。他全部没听见。
　　只知道手心被人紧紧的攥着，有一点疼，还闷出了一点点汗意。

　　“莲生。你回来了。”
　　季莲生思绪一顿，而后笑起来：“是，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已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