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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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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梅雨期如约而来,他们亦如约而来。只是多了一个陌生面孔,白发绿眼,只有一只眼睛。
仍是瀑布潭。
我站在上游一点的地方盯着钓丝,素鱼在下游一点就着流水清洗衣物。
“嗯,我们意外地遇到了他。”为什么离别的时候是在闹别扭冷战,再会时,这些交杂不清的情绪都自然的消散了呢?“你看,泽你说的是真的,当时他正在镇子上徘徊,因为据说是没有行走的目标,虽然外表很奇怪,可他是好人,他叫银古。”
我盯着水面的浮标,诶,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被素鱼他们奉为山主人的身上长草的大鲇鱼呢。
“不过,我觉得他不会跟我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他的体质会使虫聚集过来。如果一直待在光脉流附近的话,不久那家伙就会对光脉造成障碍,过几天,就会把他交给某个虫师吧。”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的再会,却一直在谈论那个不相关的银古啊。
抱怨的话还没开口,打小照顾我的文美却找过来了,一脸惊慌气喘吁吁的样子。
“文美,怎么了?”
“少爷,老爷,老爷他……”
不安的情绪在心底扩散再扩散。
以经忘了是怎么回到家中,又是怎么会待在这里,跪坐在父亲的遗体旁,恍恍惚惚。
明明那么健康的父亲,为什么,就突然逝去了呢?
思维麻木,脑筋清醒,指的就是我这样吧。无法去思考,周围发生的事却清晰的印入眼底,传入心底。没崩溃的痛哭,也没有冷静的安排父亲的后事,就这样茫然的,周围人怎么下命令,身体就跟着怎么做。好像,灵魂飘于高空,□□堕于地面。怎么也不肯相信,父亲,就这样子离开了……
“遗言中把山全部让给泽。”
“话虽如此,伯母,泽一个人能行吗?”
“村子里增加的人太多了,所以水不够用了。若是能把水引进来,那可是一件好事啊。”
“一切就交给我们吧,也算做了件好事啊。”
麻木的听着,无动于衷。
夜更深,亲戚们也都睡去了。
我蜷起身子,父亲……
之后,又麻木地过了多久呢,好像比一世更久远,又好像只有一瞬间。
终究,我没能把父亲遗留给我的山守住,是无能无力无可奈何也许更是自己的麻木不仁不思进取吧。蜷着身子就好,不去理会就好,不去思考,就好。
“踏踏”的脚步声,不用在意,那只是无关人等吧。
“泽。”
“喂,泽。”
这个声音,是素鱼。
把门打开一条缝,顶着斗笠,披着簑衣的素鱼就站在门外。
“我听守山人说了,你父亲真可怜。你一直没来山上,没事吧。”素鱼的眼里满是怜悯与担忧。
“我没能守住山。”喃喃着,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没有守住。
“所有的东西都被亲戚夺走了,不久,瀑布就会被阻断,然后山就会破坏,抱歉。”虫师说过,不那么做的话,山就会生病吧。然后,山也会死吧。我们曾经在一起玩乐的山的,留下了我们足迹的山,有着变幻颜色与形体的雾的山。
其实,我也不想哭的,我以经够无能软弱了,可是,眼泪还是一大滴一大滴地往地面上坠。
“泽,听我说。”我没把门全部打开,素鱼也就不进来。站在外面,淋着雨。“山很奇怪,激烈地稳定不下来。地面很热,还散发着奇怪的臭味。动物在减少,光脉也在开始移动,我们也要一起转移。”
你们也要一起移动,泽要走了么。
“你们也要小心。”
我一把拉开门,“你们不会到这儿来了吗。”
素鱼低下了头,斗笠的阴影遮掩了他的表情。“我不知道。”
父亲离开了,素鱼也要离开了。父亲离开了不会再回来,素鱼离开了不知道回不回得来。我不想要这样的现实啊,不想要。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一起的,和素鱼在一起。
“那,也让我加入到你们这一群人中去。”话语先于大脑而出。啊,对啊,跟素鱼一起走吧,反正这个地方,以经容不下我了。这个念头让我升腾起了新的希望。
“我以经不想留在这里了,带我走吧。”这样哀求又可怜的话,如果对象是素鱼的话,也并不是不能开口。
“我也像那个叫银古的家伙一样,我也能看见雾的颜色,就算不是真正的家人也行吧。”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是可是实行的,也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跟素鱼在一起,不想分开,也不想一年一度的等待,所以,素鱼,答应吧,带我走吧。
“我们没有一个人是有血缘关系的,能否带你走是由爷爷来决定,我去问问爷爷,明天早上到瀑布下来。”留下这样的话,素鱼就离开了。
一定能行的吧,我也能看到瀑布的颜色,我并不是无用的人,一定可以的吧。能跟着素鱼一起,去看不同的风景,看不同的雾。像之前一样,开开心心的玩耍。素鱼,我啊,不想留在这冰冷冷的地方,冷漠的谋夺我家产的亲戚,唯唯喏喏的仆人,视我为异物的村人。在这里,感受不到一点温暖啊,所以,拜托了,请一定要带我离开,拜托了。
几乎是一夜未眠,天亮后,蹬上草鞋,就开始往山里去。
下过雨的清晨,空气清新芬芳,朝颜花开得炫目。
打开门,直面山,从未见过的,白色的雾。
白得让人心慌。惴惴不安地,奔向瀑布潭。
素鱼不在,他的族人亦不在。在的,只有一个银发绿眼的银古。
绝望衍生开来。
“素鱼呢?”不死心地再眼巡一遍。
“以经走了。”
素鱼,真的是这样么,不可能的吧,骗人的吧。
“你说谎,因为……”
“光脉流在夜里的时候就开始移动了,所以没办法。”
“素鱼让我给你捎个口信,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么……
“他们不能违抗光脉,像他们那样的人,是为了虫而离开村子四处漂流……”
后面说的什么,以经不知道了。后面银古说了什么,我又回答了什么,以经不知道了。最后,我是怎么回去的,也以经不知道了。
素鱼呵,难道就不能先留下来,等我跟上你,然后一起追上族人么。
明晃晃的阳光,却容易让人溃败。
只是觉得,以前那个被父亲好好保护着的泽,闲散渡日的泽,因为太脆弱,所以现实逼迫,却又追赶不上想要的生活的脚步,所以被彻底的抛下。
再后来,生活塑造了一个没有素鱼的坚强直面生活的泽。
后来的后来,那个坚强的泽回想过去,那个时候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要跟素鱼这个少年一起离开呢,现在,就算没离开,也是活得好好的。是因为素鱼的生活是那个时候的泽的梦想呢?还是是那个时候的泽最后的一根稻草呢?还是有别于友情的感情早就深埋呢?更有可能的,是三个理由同时有之吧。而现在的泽,以经不能称之为真正的泽了吧。真正的泽是那个有个明朗的少年,会笑会哭倔强地不肯屈于生活,有自己的梦想,有真正喜欢的人,并会为之而奋斗的脆弱少年。所以,终将被生活所逼而消散,不复存在。
故事的结尾,坚强的泽取妻、生子,在从小长大的村子里老去,从不曾离开。
后来,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