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之消散的少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2、第二章

　　第二天，又是晴朗的好天气。照例拿着钓杆往水潭边走去。
　　很平稳地走着，却被草丛绊倒摔了个五体投地，连草鞋都掉了。
　　爬坐起来一看，啊，四周都是结好的草绊，谁这么无聊啊，这样没教养的行为，真让人生气。
　　“哈哈哈！”头顶上传来的笑声，是昨天那个少年。
　　他站在树上，居高临下的冲我说话。“喂，你这个说谎的家伙，我问过爷爷了，这座山的主人根本就是另有其人。”
　　“我没说谎。”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这座山是我的祖先一点点买下来的！”真是让人火大！
　　“买来的？”少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跳下树来。“那样就算是变做主人了吗？”“这可不是一座谁都可以任意处置的山哦。”
　　“才没有任意处置呢！这可是一座特别的山。这一带的土地之所以有那么富饶，全都是因为有了这座山。因此，我们整个家族的人一直都在守护着它。阻止大家阻断瀑布引水入村的人，也是我的父亲。”
　　少年的脸上终于露出慎重的表情，“是虫师让你们那样做的吗？”。
　　“啊，的确是这样。”这家伙居然知道虫师，我也诧异起来了。“曾经有那样的人对我的祖先说过，如果不那么做的话，山就会生病。”
　　“是嘛…”少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挠了挠后颈。“对你们来说，这是一座非常重要的山吗？”
　　这还要问吗？我露出你不是一般的白痴的表情。
　　他更加有点不好意思了，讪讪地从怀里掏出爬树而脱下的草鞋扔到地上。“本打算让你把昨天的鱼还给我的，对不起，再见。”喂，这样就想走了么，真是污辱人，我才不是骗鱼的坏家伙呢。
　　“等一下！”我沉下脸，“如果你是因为判断错误才把鱼给我的话，我会如数奉还，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恩惠。”
　　基于不想欠下人情，便硬扯着他到瀑布潭边上了。
　　“还没好么。”素鱼一脸不情不愿的，的确，我的钓鱼技术是不怎么好！一遍又一遍地把钓钩撒入水中。
　　“再等一下。”
　　“可我以经钓到今日的份了，还是算了吧。”
　　这话！真是伤人于无形，自尊都扫到尘里去了。
　　“我说过再等一下了吧！”我转过脸冲他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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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遍一遍的挥舞钓杆，气氛实在有些无聊又沉闷。
　　“喂，你们说的主人是怎么回事。”还是我憋不住，先开了口。
　　素鱼仰过头转脸，眼睛又黑又亮。“它是这个瀑布潭里的大鲇鱼。”似乎是无聊，素鱼跳向水潭里冒出的石块，轻快地从这一块跃到另一块。
　　“那是谁决定的？”我收回视线，专注于浮标上。
　　“山自己。”余光瞟过去，素鱼开始翻靠岸的石块了，大概是在找螃蟹一类的小玩意儿。“会成为主人的家伙，从它出生起身上就长着草。”素鱼捏起一只小甲虫，漫不经心地回答我。“那就是记号。”
　　啊，身上长着草的大鲇鱼……啊！“那么，我见过它，头上长草的大鲇鱼！”
　　“诶，真好！”素鱼回过脸看我，一脸向往。
　　“呐，那么，你见过带颜色的而且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在滚动的雾吗？”世上应该会有跟我一样的人吧…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开口了。
　　“当然啦，因为这里是‘光脉流’。”素鱼把玩着抓到的两只小甲虫，很自然地回答。
　　似乎好笑于我脸上震惊的表情。“这块土地上流动着生命的元素。因为那个东西混杂于水中，然后蒸发形成雾，所以这一带的雾是有生命的。因此根据日子的不同，雾的颜色和形状也不同，通过见到的雾就能了解这块土地的情况。”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我的错觉，雾真的是有生命的东西，会变幻形态与颜色……原来，我，并不是像村民说的那样，活在自己的幻觉中……
　　“啊！——”素鱼的声音惊到了我，原来是有鱼上钩了，好大的一条，从没有这样大的一条鱼咬过我的鱼钩。
　　“快一点快一点，别着急。”要我不着急，明明比我更着急的是素鱼吧，在水上的石头上乱跳脚的话，当心摔水里去。
　　我一点一点的抬高鱼杆，试图把鱼拉近。那边素鱼以经按捺不住跳过来了。“烦死了！”我冲他吼，我也会钓鱼的好不好。
　　最终，还是成功的把鱼拉上了岸，用竹枝从鱼腮里穿过，再打个结，固定住不让鱼滑脱。“虽然大部分还不够…再见！”我收拾好鱼篓和钓杆，天色不早了，再待下去父亲就会派文美来找我了。
　　素鱼提着鱼看着我，“我会把我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下次能告诉我你那里的事吗？”
　　“我对特别的事不太了解。”不明白素鱼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我回过身去疑惑看他。
　　“普通的事就行。”这样说着的素鱼脸上有种我不懂得的寂寞。“就算是村子的事，对我来说也很有趣。”啊，说起来，这个和我一般年纪的少年，一直过的是类似于流浪般的生活吧，从未在一处定居过，亦从未体会过停留的可贵与无趣，所以，对他来说，是渴望着这样停留下来，平淡的生活吧。
　　是夜。
　　扑火的飞蛾围着油灯转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平日里就算这样也能静心看书的，今天却是不能。
　　厅堂里传来喧哗的声音，是远行的叔父回来后与父亲在饮酒谈笑。
　　以前，极其讨厌这样的喧嚣，因此从未加入过他们的行列，即使他们曾热情的邀请过我，不过那也是基于父亲的缘故吧。
　　这次，却不由自主地加入了他们。
　　“我想听听看有什么有趣的事。”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坐了下来。
　　从叔父那听来的故事，让素鱼笑得很开怀。
　　梅雨天淅沥沥的雨也没阻拦住我的脚步，同样的，还有素鱼的。我们自然的相遇于瀑布潭，然后交换相互的故事，我一遍又一遍地将钓钩撒向瀑布潭里，而素鱼就坐在一边搓着草绳。
　　“说起来，梅雨很快就要过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知道，爷爷每天早晨通过看雾来决定。”素鱼闷闷的，草绳也不搓了，转而调戏被雨所困而与我们处于同一石洞趴于石上的青蛙。
　　“怎么决定？”还好我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比如说一旦看见绿色的雾就说明山上气息平静，应该尽早进发。若是偏红色，则相反。再比如说，看到金色的雾时则是离开山的最好时机。”
　　“总觉得是一件悠闲的事啊。”向往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自在变幻的雾却不被归于异类，不停留于一处，每日都有新鲜的风景的日子啊…
　　素鱼把结好的草绳缚住青蛙，扔进了潭水中。那青蛙踢蹬着四肢，却逃不开草绳的束缚，无法自由地离去。
　　“羡慕吗？”素鱼仍旧闷闷的。
　　当然是向往的啊。“我早就被决定好了未来，我会和父亲一样在土地纠纷中渡过一生。”如果素鱼是无法停留的，那我就是无法流动的，相互羡慕着对方，并又无可奈何，只能保持原状。“我很羡慕哦。”
　　默默地注视着水面，那只青蛙终于挣脱了草绳，自由地离去了。轻轻的喟叹，是我的，亦是素鱼的。
　　雨敲打着水面，敲散一池涟漪。脱离束缚的青蛙潜于水底，徒留暗影，然后，渐游渐远，终将不见。而我们，都不是它。
　　梅雨过了，晴日见长，天也渐热。
　　这日又去山中。
　　远远地，看见素鱼在与人交谈。一张张图谱画卷，隔得远了看不清的字迹。人声却是清晰的传来。
　　“啊，素鱼，前些时候你的‘传闻’起作用了哦。以后也倚仗你了哦。”
　　“嗯！”
　　所谓传闻，是那时候专程去叔父那里听来转告素鱼的那个吧。在南边越过两座山的镇上，曾经看见过奇怪的小孩，十多岁，白发绿眼，而且只有一只眼睛。
　　素鱼回首，对我对望。我想我那时的表情一定特别奇怪。
　　“那就是我们的生计，卖给虫师与虫有关的传闻，或者是‘光脉流’的变动之类的情报。如果仅仅只是游历的话，那是谁也无法养活的吧。”我拿着钓杆走在前面，素鱼跟着，路漫延，往瀑布潭的方向。
　　“那么，你从前就那么说不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会多听一些‘这一方面’的事了。”我故意加重了“这一方面”四个字。
　　素鱼停下了脚步。“那样也很苦恼。”
　　“不了解村子里的‘一般情况’，什么是‘异常情况’这我也一直不了解。”又是那一脸迷茫的落寞表情。“我喜欢听村子里的事…”声音渐渐小起来。这样的表情让人心疼又恼火，却又不想冲素鱼发火。
　　“已经够了。”怕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我这样说着向前走去。
　　“什么叫‘以经够了’。”素鱼的声音却响亮起来。
　　“就是说我以经了解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在莫名的恼怒什么，素鱼并未真正隐瞒什么。
　　素鱼跟了上来，“那还不是在闹别扭。”指责得大声又正确，没错，我是在闹别扭，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闹别扭，于是更加别扭起来。被这样揭开，真正的恼羞成怒了。
　　“烦死了，不要跟着我！”我大步甩开他。
　　素鱼停下来。“我是不会道歉的，这是我的做法。”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只是我在闹别扭罢了。
　　虽然这样，仍然嘴硬地说着“我没说让你道歉”的我真是混蛋。
　　然后抛下素鱼大步走掉了，而这次，他也没追上来。
　　春日的是淅沥的梅雨，夏日是倾盆的暴雨。
　　回家后，电闪雷鸣，转眼倾盆，这以经接近于夏日的雨了…梅雨，就要过了……梅雨过了的话，素鱼也要离开山，向陌生的地方进发，而我，却仍然只能固守在这里。
　　我不再进山了。
　　太阳也越来越毒，午睡以经是必要行为了。
　　这日午，撑着蚊帐睡得大汗淋漓，恍惚醒了，听见“踏踏”的脚步声近了，却是惫懒得不肯起身。
　　好不容易挣扎起来。打开门，明晃晃的日光聒噪的蝉鸣扑面而入。要融化成一滩的感觉……
　　抬臂挡住阳光，却看到草从里蹦跶着的鱼。将竹枝穿过鱼腮，再打个结，固定住不让鱼滑脱，这不是，素鱼教我的系鱼方式么……
　　“素鱼…”不禁就喊出了这个名字。
　　再回头，山上的雾是灿烂的金色。
　　金色的雾，是出发的最好时机。素鱼，要走了。
　　提着鱼跌坐在台阶上。那日，钓上了唯一的一条鱼后，跟素鱼说虽然大部分不够，可以后却再也没有捕鱼还给他，这条鱼，就是他给我的，就是我全部都欠着他的意思么。啊，真好呐。
　　我仍固守在这里，日子飞逝，偶尔想想我欠素鱼的鱼。
　　反正，第二年梅雨又会见到的。我还欠着你的鱼呢，你可一定要再来，这样想着，聊以安慰，因为那纠结的思念，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