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羽》黑鸦格尔

3、第二章·圣诞节 被火焰腐蚀

　　不知道孤独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幽铃望着皎洁的月色，暗暗想着。侧头看，莉亚拥着一群小小的孩子睡得正熟。金发美人的睡容依旧是赏心悦目。但是幽铃并没有考虑这些，她和莉亚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妥当，因为今天……收到了那位大人的命令。

　　幽铃冰冷的指尖触到了皮肤上的烙印，轻轻颤抖了一下。

　　1837年12月22日。上午，英国某郡某印刷厂。

　　“今天来得也很早啊，吉姆！”和蔼的印刷厂老爹向着整个厂里最年轻的工人吉姆打了声招呼，吉姆微微点头回礼，“早安，老爹！”

　　“最近你的文笔已经得到查理斯伯爵的欣赏了，真是为你感到骄傲，吉姆。听说他这次从伦敦过来，说不定你有机会去一趟伦敦。”老爹露出和蔼的微笑，满脸的皱纹像一朵花一样绽开。

　　“那真是谢谢查理斯伯爵的赏识。”印刷厂的工作很重而且无趣，这个栗色头发的十七八岁少年却也能乐在其中，同时也能带给他人欢乐，全印刷厂的工人们都喜欢他，也喜欢听他讲故事。

　　少年吉姆的心里有一个梦想：将来有一天可以成为一位小说家。为此他写了不少文章，他的文笔不错，目前还在他们郡的报纸上发表了几篇关于勇气、希望的短篇小说。查理斯伯爵是伦敦人，一周前他来到这里，偶然看见了吉姆的文章后对他大为赏识，并说如果有机会可以带他到伦敦发展。伯爵留下了自己的地址，说如果吉姆愿意，可以随时写信给他，他会派人来接他。

　　伦敦啊……

　　这个词对于吉姆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他一直期望着有一天可以去伦敦，亲眼看看那古老的石板路，那飞驰的马车和坐在上面的太太小姐……他想着这些，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欢快。

　　但是想到那些在一起工作了那么久的同伴朋友们，写了一半的信就被撕碎，或者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说出来，吉姆在心里暗暗下着决心。

　　“老爹……我……我想……想……”吉姆不敢看老爹的眼睛，吞吞吐吐地说。但是老爹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事，苍老的手亲昵地揉乱了他的短发，和颜悦色地说：“吉姆，你还年轻，这个世界很大，你不能一辈子死守在这里，去吧……伦敦一定是个不错的地方。”

　　“谢……谢……你……”吉姆使劲地抽了抽鼻子，忍住了即将溢出的眼泪。

　　12月24日，夜。

　　平安夜的伦敦弥漫着浓重的喜庆味道，而在距离市区较远的地方，一栋华丽的宅邸里，蜡烛流着蜡泪在用自己的身躯耗费着这个夜晚，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汇聚一堂，共庆这个美好的夜晚。

　　“让我们欢迎这次晚会的贵客——吉姆先生！”查理斯伯爵有着一张方正的脸庞，留着络腮胡，举着红酒杯，介绍吉姆，而吉姆本人却有些局促不安，他穿着不合身的礼服，嗅着不习惯的浓重的香水味在和一群和平时不一样的人谈话。而更让他周身感到难受的是来自一位与他年龄相当的小姐的目光——挑剔无礼，穿着雪白的晚礼服，缀着碎钻，浅褐色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她昂着头，像一只傲慢自负的天鹅不屑于与一群鸭子在一起一样。

　　“那是我的女儿，金伯莉查理斯。”伯爵正在给客人敬酒，注意到了吉姆疑惑不安的眼神，于是解释道，同时用疼爱的眼神望着金伯莉，她注意到了来自父亲的眼神，犀利的目光马上烟消云散，并且装作对自己的领结感到不满而用力地扯着它，粗鲁地叫着女仆帮她整理领结和头发。

　　众多宾客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吵吵嚷嚷，小姐们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优秀。而穿着朴素的深色衣服的幽铃和莉亚自然而然就被略过了。莉亚原本就喜欢张扬，现在要她一动不动地像一尊蜡像一样站在这里一个晚上，可真是有点受不了。

　　“幽铃，我们就要这样傻站着一个晚上吗？”她烦躁地说。

　　“嗯。”幽铃面不改色，凝视着不远处的金伯莉和吉姆，“这毕竟是大人的命令。”

　　“嗯……您好，尊贵的小姐，这个晚上真好，不是吗？哈哈……”他干笑了几声，可貌似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但他仍然试着引起话题。

　　“嗯，小姐，那种点心叫什么？”他指着身旁一种小巧的点心问道。

　　“约克郡布丁。”金伯莉急促地摇着折扇，厌烦地回答，“快点走开，身上充满了难闻的油墨味儿！”

　　吉姆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鄙夷的言语，他的脸不禁涨红了，一瞬间找不到什么话来回答，只能不安地摆弄着扣子。

　　她从鼻孔里发出不屑地“哼”声，得意洋洋地走开了，好心肠的女仆愧疚地笑着：“小姐只是个自私的孩子，请您不要在意。”吉姆摇摇头表示不会，她才放心地追上了小姐的步子。

　　她真是个好人。吉姆想，忽然一阵灵感充斥着他的大脑，他习惯性地想掏出了笔记本准备把灵感记下，但忽然想起笔记本放在了自己原来的那件破旧的工作服上衣口袋里，没有随身带着。

　　“啊，金伯莉说想借鉴一下，就叫仆人那个拿给她去看了。”这是伯爵的回答。

　　想到那个傲慢无礼的金伯莉，吉姆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他按照伯爵指示的地点找到了金伯莉，那是一间装饰简朴的房间，火炉里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闷热得让人难受。地上有着许多散乱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字，吉姆捡起来，那些似乎是小说里的片段，充满了绝望与病态的气息，与自己的洋溢着希望与热情的文字大相径庭。而这样的文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那位金伯莉联系在一起。

　　金伯莉看着吉姆迷茫地阅读着纸上的文字，挑起一丝微笑：“你来了？”

　　“嗯，晚上好，查理斯小姐。请您归还我的笔记本。”这里真的很热，吉姆只想快点要回笔记本，然后离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样，有着不可褪去的傲气：“什么笔记本？”

　　这时从阴暗处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不用理他，安。”

　　安？

　　“你看见的不过是我的异母姐妹，安查理斯罢了，我才是金伯莉查理斯。”一个表情阴沉的女孩的脸被暖色的火光照亮，她长得很标致，有一头和安一样的美丽长发。金伯莉摇了摇手中的一个黑皮本子，说：“你要这个对吗？”

　　吉姆点点头，她走近了炉火，对着安点头示意了一下，吉姆这才发现金伯莉身下是一架轮椅——她是先天的残疾。

　　“金伯莉小姐想见你，吉姆，所以爸爸才约你来伦敦。”安压低声音说，“好好和她聊聊，好吗？千万别惹怒她，医生说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如果动怒会有很大的危险。”与之前不同，安不再那么骄傲自负，语气里充满了哀求。

　　“我会尽力的。”吉姆回答。

　　“呵，你就是吉姆吗？”金伯莉阴郁地说，“看不出来你能写出这样的东西。而我呢？我那么喜欢写作，为什么不能像你这样，写出让人喜欢的东西呢？”

　　吉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金伯莉的问题，但是她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回答，自顾自讲下去。

　　“父亲喜欢你的文字，因为它们让他摆脱了照顾我这么个废人的痛苦；安也喜欢你写的东西，因为它们让她看到了比照顾我这个废物更美好的东西。我能给我的家人什么呢？绝望、痛苦？大概是吧，佣人们看着我的眼神都是这么恐惧，似乎都怕说错了什么话，可是啊……我只是想好好的和他们聊聊天，想着写出好的作品而已啊！我错了吗，吉姆？”

　　幽铃站在大厅里，看着一个颇有些年头的钟——还有10分钟就到12时整。所有宾客都略有几分醉意，乐队奏起了欢快的苏格兰曲子，男男女女蜂拥进舞池，跳着苏格兰舞，高声谈笑。

　　“快了。”莉亚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但是绝对不是因为圣诞节的临近。

　　一个熟悉的，穿着西装的身影脚步急促地走了出来，远远地可以认出是吉姆。他满脸的惊恐不安，前额已经被汗水润湿。他很快找到了伯爵，低声说道：“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待下去了。”

　　“为什么不呢，吉姆？”伯爵愉悦地回答，“再多待几分钟，你就可以迎接这个在伦敦的圣诞了，我亲爱的孩子。”

　　“嗯……嗯……就几分钟。”吉姆的手在抖，他抽出熏得喷香的手帕擦擦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1837年12月25日，0时0分。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s……”伦敦街头的孩子们穿着新衣，欢笑着跑过，家家户户都在欢呼着新年的到来，整座伦敦城一改以往的严肃阴郁，热闹非凡。

　　同时，查理斯伯爵府也是一样。

　　赤色的火焰伴随着黑色的烟雾，像一个怪物一样吞噬着宅邸。醉酒的男女宾客疯了似的向着大门跑去，全然不顾什么绅士，什么小姐太太应有的模样。男人们早就把绅士的条规丢到了脑后，求生的欲望占据了整个大脑。

　　这个夜晚，注定是无法安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