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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京,遇上了西雅图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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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男朋友离开了。
肆意的大雪蔓延着整座城市的喧闹,深夜已然在温暖的灯火中悄悄而去。婉瑜拖着厚重的行李箱,站在寒风里迎着头看着远方。脸庞变得苍白,嘴唇上是浓重的红色。在这座城市里,她算成孤影一人了。
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刚刚过完自己二十五岁的生日,年华正好,却送走了最后一位亲人。当她看着母亲遗体被送进火化,她瘫在地上。在她最失意难过的时候,季良辰并没有在她的身边。她一路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到墓地,看着母亲骨灰被深埋在冰冷的脚下,那一刻她笑着。
长长的红色围巾被风吹到身后,她停下脚步,将围巾裹得更紧。这条围巾,是季良辰圣诞节送的。当时,婉瑜一个人站在路口,季良辰从背后将这条围巾紧紧地裹在婉瑜的脖子上。笑着说,“以后,我要牢牢地套着你,免得你跑了。”从此,她像个听话的小孩子,不管什么天,她都围着它。
深红是婉瑜深爱的颜色,就像母亲从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血迹斑斑的手帕,路人插身而过,手帕随着风落在远处。她放下行李,飞快地跑过去。此时,一个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找死啊,要死也死一边,别当我的道。”那男子看见抬起头的婉瑜,惨白的脸色,也就没再敢说什么。
这条手帕,是母亲留给婉瑜唯一的遗物。其他东西,母亲临死前就交代过,所有关于她的要跟着她一起走。她并不是自私,只是不想给婉瑜留下些作物,给自己的女儿添堵。这块手帕还是她一直默默地藏在自己的衣服里。
她看着手帕,想起那日,母亲从口袋里摸出这块手帕,笑着擦拭嘴角。她递给婉瑜,婉瑜看出来,这块手帕被母亲已经洗得泛红。她寒冬里双手浸入冰冷的水里,用尽力气拼命搓洗,却仍旧回不到过去的模样。她蹲在墙背后捂着嘴巴默默哭泣。
她,终欠母亲一句,对不起。
而她始终没有在她走之前说出口。她,深埋怨着当初一心想要离婚,离她而去的女人,让她以后的生活里,充满着的永远是后妈的责备和辱骂。她,深恨这个女人当初不断地拆散着她和季良辰,让他们之间不断有小矛盾,大摩擦,甚至有时候背着她跑到季良辰家里去闹,去吵。或者挖苦讽刺他的父母。她,痛恨那段情感的失去,始作俑者就是这个女人。
然后,当她站在寒风的墓地里,面对白雪飞扬,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妈妈。
这又如何,所有的遗憾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变得毫无意义。在她有机会可以去理解母亲,原谅母亲,陪伴母亲的时候,她却花着大把的时间沉醉在如痴如梦的长相厮守,永远在一起的梦乡里。现在这个曾经怀胎十月赐予她生命的女人,再也回不来了。这个世间上最深爱着她的女人,也永远回不来了。她却一滴泪都没有。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仿佛觉得她的身体陷入一种无尽的黑暗中,将她所有的温度与能量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她看见前面的亮光,拼命往前奔跑,筋疲力尽也找不到出口。她撕心裂肺。
母亲逝世后第三天,她才从县城里赶回来。尸体并没有腐臭,她帮着母亲梳了梳头,穿上她生前最喜欢的大红色旗袍,金丝织就的凤凰花纹。这是父亲结婚时送给母亲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只是没想到在去世前几天,母亲让自己把它从一红木箱子里拿出来。当时,还开玩笑地说“恐怕,以后我都没有机会再穿这个了。”
后来,公司的老板打电话来特意让婉瑜回去一趟。没想到临走时回头的一瞥,竟让自己跟母亲成为阴阳两隔。婉瑜,很早就会料到这一天。只是,她揪着心痛恨自己没能陪着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同村人说,母亲去世前,很安详,微笑着,没有多少的痛苦,也没受多大的罪。她只是交代我,要好好活下去。
她望着床头一原木相片,这是唯一一张有她和父母在公园雕塑下的“全家福”。母亲的脸生动的浮现在眼前。五岁那年,她被判给父亲,而不得不离开她。她当时年少无知地扯着父亲的衣角,让母亲跟着回家。她永远记得母亲当时绝望凄楚难过的眼神。不像照片里的她,温和平静,笑的很甜。
婉瑜永远记得,那是一个深秋落叶纷飞的季节,西南这座小城夜色寥落,沿街道路铺满着梧桐叶,夜深暮黑,倾盆大雨。妈妈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拖着厚重的行李。爸爸站在门口什么话都没说,拉着婉瑜的右手,婉瑜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哭着喊着“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那个温柔而慈祥地妈妈却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雨雾中。
八岁那年,父亲和后妈双双车祸身亡。她对父亲没有太多的感情,在她眼里,父亲,经常生意失败后,经常一天到晚喝酒,回来就打母亲,她躲在房后,看着父亲峥嵘的面容,她从此很害怕那个男人。既然,后来跟了父亲这么多年。
婉瑜,曾问过母亲,问她后不后悔,跟了父亲。
母亲,也是轻咳了两声,淡淡地回答,不后悔。她很庆幸她遇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曾经给她过温暖怀抱的男人,只是后来,他被生活打败了,输掉了自己。
她曾经跟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起吃饭,也在被求婚后绽放出甜蜜幸福的笑容。那天,季良辰单腿跪在地上,“伯母,请把婉瑜嫁给我,我会好好待她。”饭桌下,婉瑜戴着套在无名指的戒指紧紧抓着季良辰的左手。
她低下头,翻开手机,望着照片里那个站在自己右侧,平和地笑着的男人。身材高挑,简短的头发将他额头上那个黑痣点缀的更加显眼,带着几分沧桑。他右手戴着一紫色碎珠项链,那是自己亲手做的,送给他第一个礼物,他一直戴着。
父亲死后,她就跟母亲和她的后爸唐向东一起生活了五年。进入大学后,她就很少回家,难得闲下来的时间里,她大部分时间去肯德基做兼职,或者陪着闺蜜到处去玩。她遇见季良辰,也是在一次郊游的过程中。
那次,闺蜜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正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已高高地挂在头顶。她从床上沿着爬梯慢慢下来,一不小心漏空,跄踉地攀倒在地,掩着膝盖就在那一直喊痛,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台门口,将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打照在身上,她紧闭上双眼,伸了个懒腰。
她看见闺蜜站在楼下,朝着她大喊了一声,她突然看见一男的抬起头看着自己,头发凌乱,面目不整,她羞愧地跑了进去。这是他跟季良辰第一次见面。
事后,她也曾问起季良辰,当时的她,到底是什么模样。
季良辰倒不避讳地回答她,有够糟糕的。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一身红色的外衣,背着包,跟着闺蜜就上了汽车。汽车沿着西边暗红色的晚霞行进了很久,直到暮色褪去,星星点点布满整个夜空。她们跟着人群,围坐在篝火旁,唱着悠远的歌,偶尔还有喝酒的人,发出鼾声。山谷底下的村庄,灯笼晕黄蔓延着整个山间,青砖,黑瓦,白墙,裹着一袭烟雾浓化成水墨画。
婉瑜,也喝了一点酒,她瞒着闺蜜一个人朝着山谷深处走去,在一处小溪旁停了下来。她看着月色下泛起的波澜。沿着细碎的石头块,站在溪边,拼命弯下腰掬起水中的亮片,一不小心右脚滑了一下,整个身体倾斜,她踉跄地坐在了地上,鞋子被弄湿了不少。她长呼了一口气。她听到小溪对面的芦苇荡窸窸窣窣的响声,赶紧站起身,就想走,突然发现脚扭伤了,没走几步,又慢慢地坐了下来。眼光一刻不停地盯着芦苇荡,心想是蛇之类的动物,或者什么狼,野狗。
突然,她的眼光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位他看着楼上自己的男孩。
她心里有些复杂起来,荒郊野外的孤男寡女,也不知道他的为人,她很诧异地看着他。
他走向自己,婉瑜身体向后仰,闭着眼慌乱地舞着手,口里念念喊着“不要,不要。”
季良辰蹲了下来,“睁开眼,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背你回去。”她睁开眼看见季良辰半蹲着身体,她羞愧地低下头。
季良辰背着她,“一个人不害怕吗?”
害怕?经过这么多年和着父亲的生活,那仅有的一点畏惧也跟着后妈常年的辱骂隐遁到墙角青苔处。她喜欢挑战,满满的好奇心。
她靠着季良辰的后背,宽厚而温暖。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既然,她曾很多次靠着唐季礼的背。皎洁的月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一直延伸到溪水里的晃晃亮片。她那一刻反而祈求回去的这段里程长些,在他背上的时间久些。
“你怎么会来?难道。。。”
“我一直都参加这种活动,只是今天学校有一场篮球比赛,买了晚一班的汽车,刚来的时候,我就看着一个人朝着这边走,没想到是你,楼上女孩。”说完后笑了笑。
“楼上女孩?我?”
“不是你朝着楼下喊的吗?”他把我放在石头上,从身上脱下一件黑色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山间,夜里有点凉,不嫌弃就披上吧。”
婉瑜看着季良辰额头上的汗珠,斜刘海间的头发已沾湿,半敞开着的运动衣里,是一件白色背心,胸口处的亮片刻着8字,在月色下明晃晃地泛着光。
回到山谷顶头的时候,闺蜜一个人站在那里焦急地等着。婉瑜,并没有带手机。她很诧异地看着一个男孩背着婉瑜,心想着婉瑜也没交男朋友。倒是身旁一大堆人在那里起哄。高声喊着“在一起,在一起。”
季良辰本想把婉瑜抱进帐篷里,婉瑜拒绝了。
“美女,这位姑娘脚扭伤了,你照顾着点。”然后扭着身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她看见他回过头来一瞥,冲她笑了笑。
从此,她和他埋下了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