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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头无岸 被救起的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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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暗而冰冷的湖水里,玄明浑身轻飘。透过湖水,他望着浩淼的天空在水光中摇曳波动,回忆起第一次……那第一次被裹在云间,向大地微笑的时刻……
那是怎样美丽的女人……她轻霞为裳,幽云为鬓。那唇边微许的笑意,便可如乌雀神一般,灿烂整个天际。那时刻的白云总在身畔缭绕不去,白兔一般温软可爱地簇拥着。小小的手被轻柔地牵起,耳边有她的悠然的声音:“小狐,你往下看。”她纤纤的指一点,云海便似惊了一般,向两边奔涌开去。
而后,孩子眼前便现出了苍茫大地缓缓起伏的青褐色脊梁。
“那里,将会有一座城。”她轻轻的扶过孩子的脸颊,“那儿会是你的舞台。”她温软的指腹缓缓抬起孩子的下巴,微笑着凝望他的眼眸,“那儿也会有你的劫数。若你成功,那时我便能重塑一个仙界。”
玄明太小,他那时候不过才刚刚修成人形。他还不太明了,什么叫做重塑仙界。他望着她后面远远跟随的众多身影,好奇地问:“你不想要他们了?”
她不答,只是轻撩云朵,小心翼翼地覆盖住眼前赤裸的大地:“小狐,若你能渡此劫,便可永远留在我身边。你愿意么?”她抬首,笑意娉婷。
他懵懵懂懂,望着这样炫目的容光,开始想:若能留在这位仙子身边,留在这云海之上,哪怕只做小狐,也是好的吧。于是他点头了。
“那我该做些什么?”孩子眼眸晶亮。
“去做你自己。然后你想要怎样,就怎样。”她的笑容那时看来如此明艳,丝毫窥探不出其后的叵测。
“嗯。”玄明笑了。
他踏下祥云,去了纷扰的人世间。
想要怎样……就能怎样……那时他曾以为是天谕,却不知原是一个陷阱。就像那时的他,还曾以为那些追随者们抬袖掩面是一种时尚。直到多年后才明白,他们是在嫌狐骚妖气污了天界的灵静。渡劫,正是要将他这冲天的妖气,渡往陷阱下的无间地狱。
待明白的时候,他的头颅已经沉入了同样冰冷的湖水,只能仰望着自己浮在湖面上四散的身躯将血红在湖水浸染开去,也将眼里的天空染的血红。
头在慢慢的沉下,目光却依然穿透湖水,直直的凝望着宵宇之上。
而如今,他又沉没了。
黑发散开,在湖水里像是深幽纠缠的水藻一般缭绕,更像是阴魂不散的往事一般浮起在眼前。没想到,千年之后,他又一次沉入水底……
玄明突然笑了,不过这次,他至少是带着身躯一起……
你以为这样便能赢了么?
他冷冷地,笑望天际。
岭南最后的一拨壮丁被收押入了俘虏大营。先被自己的首领抛弃,又经受这一场死而还生的变故,他们的神情都变得疲惫而麻木。身上还挂着流血的伤口,却再也没有兴趣去猜测未来要面对什么。他们已经注定不可能再是这片领土的主人。
定南王的军营里同样没有任何动静。军士们都聚在一起,神色忐忑,谁也不开口,甘心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紧张的氛围中。毕竟今日之事,会有什么后果,这是谁也猜不到的。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去想,倘若玄明未死……
夏燃立刻抬头望身边同伴,想寻找一点安慰。不想,却撞见了更多的不安眼神。他忍不住收紧了手里的长戟,只觉得寒冷。只得回过头去望同样守在赵陀大帐外的文参军。他也在门前静候,等待定南王对这些俘虏做最后的处理。
帐内,赵陀负手不停地在大帐里来回踱步,不时的抬首看一眼案上的沙漏。眼里有着掩不住的焦躁。
“定南王殿下……”
赵陀身后帐幕突然无风卷动起来,烛火不安的跳动。随后一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出现在赵陀帐中。看不见他的双目,只露出了斗篷下俊秀的下颌。
他略略躬身:“吾乃陛下钦差,向王爷询问陛下托付之事进展如何。”
赵陀闻声转首,脸上已挂了一派轻松笑意:“原来是莫先生。请陛下放心,妖孽已除,现已沉于镜湖之底。明日申时您可按时前来封印。”
那斗篷下的唇边略微一笑:“甚好,王爷果然不负陛下所望。待取得那妖精的千年元丹,治得陛下病愈,王爷便立得第一奇功。”
“不敢不敢,”赵陀笑着,“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怎敢贪天之功。”
莫先生略点点头:“如此,我明日准时到达此地。”
“恭候大驾。”赵陀拱手施礼,那人影便像化在水中的墨迹一般,慢慢淡去消失了。帐幕渐渐定下,烛火重新明亮起来。
赵陀再转头看那沙漏,心下一惊,立刻发足狂奔出去。
守在帐外的夏燃被他撞了一个趔趄:“王爷?”他跌在地上大惑不解。
赵陀不理会他,奔到帐外,一个纵身上马,扬鞭呼喝而去。夏燃想起自己是王爷亲兵,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赵陀一边驾马狂奔,一边便解开了自己身上金丝铠甲,随手抛了一路。待马儿至湖边,他毫不犹豫的纵身跃进了湖里。待夏燃追至岸边,他目瞪口呆的望着湖面上余下的一圈圈起伏的涟漪。
夜晚的湖底,什么也看不见。虽是盛夏,消融不久的湖水却依然冰冷。手脚不断划动,身上还是在慢慢降低温度。赵陀憋住气,向湖底纵深处游去。他知道,那支箭,只要那支破魔箭还在玄明体内,就会有征兆。只要能寻到那点微光,他就能成功。
夏燃蹲在岸边,焦急的望着沉寂太久的湖面。远处浮起一个人影,还不待他呼喊,那人又潜下湖去。夏燃这才明白,王爷……难道是要救人么?
湖底藻间,赵陀终于看见了一丝微光。
他奋力游过去,望见了那躺在湖底玄明。晶莹剔透光波流转的水下,长发围绕在周身,他安静的像是在沉睡。赵陀顾不得许多,一把扯起玄明的衣襟向湖面游去。
将他拖回岸上,赵陀利索的扒去了玄明的上衣,露出了少年纤细的身体。夏燃在一旁看的心惊。却见赵陀利拔出腰上的匕首,一刀划开了玄明的伤口。
伤口被湖水泡得惨白,早已不再流血。赵陀脸上分不清是水是汗,他伸出左手在伤口里夹出了一样血肉模糊却放着光芒的事物。
正是那枚剧毒的破魔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