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妖》久游籽

2、暴雪术 霸道杀人术

　　帝都沉重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黑色的旌旗鱼贯而出。
　　铁线织就的鹰徽旗帜因为太过沉重，坠在盛夏幽暖的风中，竟然几乎凝滞不动。黑色旗帜中的红色重锦，将军中拱卫的车驾蒙的严严实实。
　　深红的重锦帏幕，好似终年凝固不化的血印。铁甲蒙面的队伍，繁花银鹰的旗号。那是人人皆知的国师车驾。
　　战马的铁蹄带着沉闷的轰鸣声，将路侧的跪送百姓淹没在掀起的烟尘中。
　　这支刚刚千人的队伍，是国师的近卫士。铠甲漆黑，却是人人生的一般模样，进退有度，步伐划一，不差一丝一毫。千人的队伍便连战马也是犹如一匹进退。这一队黑甲红撵，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这支队伍的出现让百姓们明白，皇帝终于决定拿出了最后的手段，来结束岭南矿日持久的战势。
　　滚滚烟尘中，城门脚下的一堆残破麻布里，散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声。如此轻微的叹息，竟然越过千军的蹄声，缭绕在人们耳际不能散去。
　　不曾听闻号令，却见正在穿越深邃城洞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血色的帏幕轻轻一晃。车驾边的白衣侍女已经俯身跪倒，手里金色的撑竿高高的托起帷布。黑色的袍角轻轻一闪，棉袍下一双未着鞋袜的赤足出现在红毡之上，犹如突然绽开的一双犹坠着露珠的白莲。
　　侍女低着头，屏息望着它们。
　　那双玉足踏下红毡，落在黄沙之上，缓步移到那堆麻布面前。那步伐轻的好似一阵不扰烟尘的气息。
　　“菩萨，真是你在这里。”
　　麻布动了一动，这才能看出来那是一位蜷缩的乞丐。
　　他抬起眼，望着眼前这张如秋水一般的少年面庞，那正是皇帝号称道术天下第一的神官玄明。乞丐轻笑了一声：“你终还是走到我面前。”
　　玄明的嘴角微微翘了：“这不正是我俩不散的缘分。”
　　乞丐点头：“你还是要去？”
　　“欠他的，终归要还。”
　　“还罢，又当如何？”
　　少年的眼光流动，抬手轻轻放在唇间，声音悠然：
　　“你知道的。”
　　乞丐低头：“纵然是尸山血海，你也要去？”
　　“要去 。”少年微笑垂袖，腰间殷红丝绦旋起，衬着他的双眸如漓水一般的风姿：“菩萨，只要我在世间，试问又有哪一世不是尸山血海？”
　　乞丐默默望他。
　　那眼里是千年不变的慵懒，和今世永远不必成人的少年俊秀。
　　乞丐慢慢从垃圾中起身：“玄明，你我注定有此一劫。”
　　“谁说不是。”少年退开一步，眼含笑意。
　　乞丐起身，双手合十，轻啸一声：“南无佛陀！”他的一身破衣烂衫，突然之间袍袖生风，肃穆威仪顿生。金芒突现，一阵呼啸，法杖破风，轰然坠地。
　　跪在路边的百姓顿时觉得地面狠狠震动起来。
　　四周无风，少年的衣角却突然疯狂的翻飞起来。他腰间的殷红丝绦顿时散在一片玄色中，如同不祥的血丝狂舞。他身后的铁甲近卫在飓风中变得模糊起来，如同被暴雨淋湿的墨迹，开始化开。
　　少年冷笑：“菩萨，拿这样的偶人开玩笑，是小瞧我么？”说话间，他抬起的手已捏了一个兰花指诀，随着咒声，尘埃开始在他指边慢慢流转。那纤纤的指尖缓缓却是坚定的接近乞丐，衣袖被狂舞的气流褪至肩部。
　　“万象皆幻，”少年轻喝一声：“破！”
　　眼前的乞丐突然在红光之中裂为五芒碎片，身影如纸屑般慢慢飘散。
　　气流立刻散尽，少年的黑色衣袍渐渐落下，丝绦流转。他垂下衣袖，眼前只余了一张笺纸人偶，早已被拍的粉碎。
　　人影已去，却留得一段声音缭绕：“玄明，不可执着~~~~~”
　　少年不以为意，浅浅的笑了。转过头，望见路边一支月季开的正好，于是伸手摘下一朵，放在鼻下轻嗅，然后小心收入袖中，依然赤足踏上红毡。
　　回头望时，正有好奇的百姓抬头望他。目光相触，仿佛吃了一惊，顿时如雷击般闪躲了去。少年不禁笑出声，眸中如一朵黑色玳瑁，流淌着迷人眼眸的珠光。
　　那正是千世之妖的从容。

　　岭南的镜湖，湖里冷的似乎全都冻结了，连波声都凝固了。岸上前几日密密麻麻，翠绿欲滴的芭蕉，此时都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哪怕是这样没有一丝风声的夜里，丛林里的动静也依然清晰可见。比起日前鸟鸣虫叫的烦躁，现在的死死的寂静，倒让人觉得诡异。
　　夏燃搓搓手，呵了一口气。
　　呼出的白色水汽立刻几乎冻结在空气中。手上却没有半丝暖意。他把长戟靠在肩上，解开胸甲，把麻木的双手塞进皮甲，在原地不停的轻轻蹦跳。他不敢出声太大，这里是甲板上。哪怕是很轻的跺脚声，也可以传到舱下卧室。
　　“连鸟都冻死了？嘿，最好冻死那些南蛮子！”
　　夏燃摸到自己左肩上月留下的伤疤，望着雪地忍不住又骂了一句：“看你们这些野猴怎么躲在树上放暗箭！”
　　帝国军队出征岭南已经快三个月了。久战不下，反而陷入了岭南人丛林游击的泥潭。他们的利剑铠甲，沉重的装备，在深不可测的密林中不但不能发挥作用反而成为催命的羁绊。
　　直到前日，神官长抵达中军督战。随辎重而来的居然是冬装。那时正是雷雨不歇，粘湿闷热的时节。不想十几个时辰一过，疑惑便被这一夜冰封的岭南消解了。
　　想到国师，夏燃又打了一个寒战。
　　终年黑色的大氅，长长悬垂红色织锦。兜帽下，只露出了尖俏的下巴。只不过就看了一眼，寒意便在不知觉中扑面袭来，冻得他一时没能移开目光。结果堂堂的千夫长，居然忘记了行军礼。
　　想起昨天众人面前的狼狈，他一阵面红耳赤，跺脚下的力量不禁重了几分。好像这样能挽回点什么似的。
　　神思刚刚一闪，眼前一晃。
　　夏燃一惊，手上的动作却比他的思维更快。
　　帝国十余年倾尽举国之力的征战，铸造了一批杰出的武士，而夏燃毫无疑问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这长戟一击的方向速度精准无比，暴涨的杀气却只在冻结的空气中滑过一道，便轻轻消失在了长袖轻轻的一拂中。
　　待夏燃看清那袖角的主人，下巴差点没惊掉下来。
　　“大……大人。”长戟几乎脱手。
　　玄明的冷血与无情，在这十余年的争战中早已是响彻全军，无意中冒犯军威的夏燃不禁浑身冰凉下去。玄明却不曾理会他，独自踱到船头，赤足踏在覆了一层薄霜的甲板上。黑色的单袍松松的用红色缨络系着，在寒风里飘摆，隐约可见他清晰的锁骨，衬着周围侍卫的铁甲棉袄，越发身影单薄。
　　只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就这样萧萧立在寒风里，叫人不禁心抽紧。
　　夏燃发现自己冒上这样的念头就被惊了一跳。强忍了半天才没扇自己一巴掌。
　　玄明不是凡人，早是国中上下尽知的秘密。
　　十余年前，皇帝还只是一个诸侯王。帅军征伐天下时，玄明便已随其左右。而如今，天下荡平，东陆中原皆归于皇帝御下，他也已是年近五旬。而玄明此时贵为国师，却依然是当年的少年模样，容颜丝毫未改。眉眼嫣然如秀，镂玉为骨，自是一派不辨男女的冰雪绰然。
　　他不会老去，也不会成长。
　　少年精灵透着奢血的古怪诡异。
　　“夏燃，你喜欢雪么？”
　　夏燃一惊，却不知国师怎么会晓得他的名字？
　　“小的……小的不喜欢……太冷了。”夏燃还被冰着，不敢直视玄明。他是南方楚人，当然是不爱这种冰冻三尺的侵骨寒冷。
　　“嗯，所以我猜，岭南人也不会喜欢。”玄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雀跃，“不过看你精神还不错，只怕还不够冷。” 他缓缓抬手，摊开掌心。
　　夏燃惊看一阵轻风卷走了他手中柳絮般的羽毛碎屑。
　　玄明道术霸道无比，即便是飞羽落花，在他的手里也会顷刻化为杀人利器。看着这片片鹅毛飞起，夏燃心头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飞散在风中的鹅羽，让玄明眼里却闪起晶亮的笑意，好似得了一件得意的玩具。他伸出手，露出白玉一般的手腕。
　　然后，一片雪花悄悄的落下，停在掌中，化作水滴。
　　暴雪就这般突然，如同一幅白色大幕，毫无预兆的扑簌而下。
　　夏燃望着天空缓缓压下的白色，惊的合不拢嘴。
　　玄明转身，含笑望他：“好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来个火锅，然后等待。不如请你们王爷一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