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树》胡海歌

2、异世新生

　　再次有了意识——千树睁开眼睛，一片黑暗，耳边却是一片嘈乱，她尝试着动了动，感到身体被禁锢在一个狭小却温暖的地方，张张嘴，发现自己笨拙的根本说不出词句——病情又加重了？不对，濒临死亡那种感觉，明明是妈妈亲手——她渐渐听清耳边有风雨声，有男人断断续续交谈的声音——

　　“这位巫者，不必劝了，我求见巫首大人，一直等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韩子夜撑着一把油纸伞，望着跪在门口青石板上的男子，一张小脸难得出现了几许无奈的表情，早听闻风际城圣子风华无双，那传得高洁清雅如天上神仙的人先下却是跪在早春的凄风冷雨中，一身薄薄的紫袍早已湿透贴着单薄的身子，墨发滴着水，脸色青白愈发透明，目光却一直清明，薄唇生生的被咬出殷红的血，此时透着一股凄艳——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刚刚过去男子跪着的一夜，他应该使用了圣力护着那包裹没沾到一点雨水——现在，看样子他快要支撑不了了吧。

　　韩子夜知道风际城圣子抛弃无上的尊荣跪在这里所求一定不小，能让师傅连见一面都不肯的事——可为什么要他来做恶人？这么一个人，逼得他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只好出来劝劝。那人眼中的决绝又让他再难开口。统领千万人的风际城圣子会用这种方式是确实没办法了吧，没有办法又一定要做到——连他都有些好奇了。

　　韩子夜走近几步，把伞遮在男子上方，男子感到他的好意，礼貌的回以一笑：“多谢巫者了。”纵使跪在泥地里，浑身狼狈，清雅高华的气度仍是不减。

　　“圣子所图，可是我巫族至密？”韩子夜一反自己一向寡言的原则，他的目光落在男子手中的包裹上。

　　“巫者慧极。”男子淡淡颔首。

　　“圣子谬赞。”韩子夜彼时仅是一个几岁的童子，言语行事沉稳有度，巫术修炼天赋难得，丝毫不逊比自己大许多的师兄。一声慧极也是当得的。果然是那个吗，他思索着，能让风际城圣子屈尊所求的，也只有那个了。

　　“可是为了——”

　　男子顺着韩子夜的目光，看向怀中小小包裹着的一团，微笑：“是了。”不同于刚刚礼节性的笑，男子的眉眼都柔和起来。韩子夜心中泛起奇异的疑惑，却不好再问出口。

　　千树听着一头雾水，只听出一个极好听让她感到无比亲近的声音，一个应该是孩童的声音，身体似是有些僵住，她下意识的动了动——

　　“囡囡——”温柔笑着的男子忽然低呼出声，他紧紧盯住怀里的小包裹，无措，紧张，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囡囡——”手几乎是颤抖着揭开上面覆着的一层——

　　风际城圣子斯沐渊在诞下女儿六个月后，第一次看到她睁开眼睛。婴儿的眸子是润泽澄澈的深蓝，悲悯宁和，摄人心神。

　　宁修阁。韩子夜对匆忙梳理自己的斯沐渊一边手上忙碌，一边目光在小女婴身上分毫不离的举动几乎要摇头失笑，那个折磨他的小丫头却又睡着了。

　　“巫者，囡囡刚刚睁开眼睛了——是吧。”

　　“是，我看到了。”真是漂亮的一双眼睛。

　　斯沐渊闻言放松了不少，却又陷入矛盾，叫醒熟睡的女儿心疼，不叫醒她自己还是不安，毕竟六个月了宝贝第一次睁眼。

　　静庵堂。一袭黑袍，闭目打坐的男子忽地睁开双眼，良久，他似是叹息，又似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竟有如此际遇，罢了，罢了。”

　　“圣子大人，师父邀您移步相谈。”

　　“稍候。”斯沐渊俯身轻轻抱起榻上的小女儿，发现她微微动了一下，心里满足的要溢出来，但，并没有心安。

　　静庵堂。两个男子对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婴儿。

　　“圣子是神的替身，是纯粹的献祭，一生无私：无亲，无友，无情爱。”

　　“违誓的圣子，要受到神罚。”

　　“神罚也降到了这孩子身上。”

　　一直静默的斯沐渊终于眼神波动了一下，神罚，是神罚。他有些艰涩的开口：“囡囡从出生一直到六个月一直未睁眼，未进食。”

　　黑袍男子——巫族首领祈樱，一向淡然的眸子也带了几分悲悯：“她生来无魂无魄，仅是一个空壳。”

　　的确，产后脱力，强撑着清醒，喜悦还没体会到，就发现了孩子的问题，一瞬间的心伤绝望险些击垮他，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他就做了决定，用圣力维持孩子的生机，他绝不放手。如果不是自己实在撑不下去，他又怎会负着风际城圣子的身份祈求巫族。

　　“巫族至密——逆天改命，你想折寿给她，改了她的命格吧。”

　　“是。”

　　果然如此，所以他避不见他，先不说逆天改命的代价，单凭这孩子受的神罚，他也决不能插手，不能让巫族冒险。

　　斯沐渊的手指轻触女儿的小脸，比最娇嫩的花瓣还要柔软啊，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眼下这孩子却是有了魂魄，她——”

　　“巫首也看出，囡囡逃过了神罚，是不是？”

　　“是，不过你怕是逃不过。”
　　“这是我一直祈求的，所有的罪，降到我身上。”斯沐渊甚至微笑：仿佛不知道神罚的恐怖，“我既已为人父，何必太过惜身。”

　　很多年后，千树依然记得这句话，记得看向她包容宠溺的目光。初入异世，只有灵魂在异世，像划着一叶小舟在陌生的汪洋中，没有方向，孤独，无助，思念，恐惧——复杂的情绪竟被这句话安抚了一大半，虽然没有听太明白，她已经能确定，那个人很爱他的女儿，嗯，咳，貌似就是自己。“妈妈，他很像你吧，不顾一切，为了我，不顾一切——”眼泪毫无知觉的涌出来，“妈妈，我好想你，任性的自己走了，你是不是很疼，比我更疼——”

　　一个小孩子却是默无声息的大人的哭泣方式，斯沐渊心疼还有不安，“囡囡，不哭，不哭了，爹爹在这里。”他轻声拍哄着女儿，眼里一片怜爱。哭了一会儿，耗费精力太多，千树在温柔的抚慰声中睡着了。

　　巫首大人看着不染尘埃的圣子一副慈父像,就是一个普通的爹爹嘛，“风际圣子世无双”，谁说的，哪里符合了。这孩子生得，唔，还不错，只是不知道母亲是谁，祈樱面上一派严肃，心里想的却是这些有的没得，忽然，他眨眨眼，再眨眨眼，没错吧，竟然是——

　　看到祈樱面上的惊讶 ，斯沐渊点点头：“没错，囡囡自出生就有这个标记。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他说的是婴儿耳际的六芒星，淡蓝色的标记正是风际城历代圣子的身份标记。

作者有话说

　　嗨，新更了，N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