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愁白少年头》程梦薇

23、第二十二回 清和真人

　　我再次闭上眼睛，虽然心里焦躁，却浑身动弹不得。我想起床，想大喊“师傅”“孙婆婆”“凌波”“梦露”，想要她们其中一人跑过来，跑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说“莫愁，没事，我们在这里，你在家”，但是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喊，她们都听不见。所以我只好闭上眼，用眼皮挡住已经向外漫溢的滚烫的眼泪，然后再度进入黑暗，最后真正的醒来，天光大亮，客栈的窗外是江南的秋天。（上回提要）

　　梳洗毕，唤醒了凌波，吃了早饭，收拾了随身的包袱，付了房钱，我带着凌波离开嘉兴。
　　此次下山，原是因为江湖上风传赤练仙子李莫愁制造了沅江血案，陆家庄放话，警告我不要滥杀无辜。师傅听说之后当时便拍案而起——我古墓派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可也不能任人泼脏水。此事由陆家庄而起，师傅知道我与展元素日的瓜葛，所以派我下山找陆展元把事情说清楚。可是那天喜筵，展元说的振振有词，简直就是罪证确凿。我知道事情绝没有我原先想的那么简单。为了追求真相，我决定亲自去沅江把事情查个清楚。
　　至于怎样调查，老实说我是完全没有头绪。我憋着一股福尔摩斯探案的劲头离开嘉兴，可还没走几里路，心里就开始打鼓了。我无声的号啕：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帮手！就连福尔摩斯都需要华生，我这个江湖小白就更加需要一个头脑清楚、有江湖经验的聪明人啦！可是，上哪里找这样的人呢？
　　若是从前，陆展元当是不二人选。可是眼下他已与何沅君完婚，我这个“旧情人”无论身份立场都尴尬无比。再说，我也有我的傲气和任性，即使展元自己提出要帮忙，我都还要拒绝，更别提主动去找他了。
　　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人，但是我在想到他的下一秒钟就放弃了。没错，黄老邪。此人绝顶聪明，对我来说也算亦师亦友，绝对是沅江之行的最佳搭档。可问题是，他这么个萍踪浪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我要上哪里去找他啊啊啊啊？

　　“师傅，我们要去哪啊？”凌波今天第一百次问这个问题。
　　“去沅江。”我叹了口气第一百零一次解释道。
　　“师傅，沅江在哪里啊？”
　　“大约在洞庭湖附近吧。”
　　“师傅，洞庭湖在哪啊？”
　　“在湖南。”
　　“师傅，湖南远吗？”
　　“远，很远。”
　　……
　　“师傅，咱们去沅江做什么？还回来吗？”安静了没五分钟，凌波又开口问道。
　　“师傅去沅江有点事，事情完了咱们就回古墓了。应该不会再经过嘉兴的。”说到嘉兴，我叹了口气。
　　“哦……”凌波居然也跟着叹了口气。这孩子，今天真奇怪。半晌，她撅着嘴幽幽地说：“那我再也见不到杨哥哥了……”
　　原来是为了杨过……我把凌波搂紧了些，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

　　骑马走了两天，第一天天擦黑的时候开始头痛，睡了一觉倒也就好了。到了第二天下午，突然小腹开始隐隐作痛。我心里暗暗叫苦。穿越了这么多时日，李莫愁的身体跟我越来越契合，虽然是好事，可是这也意味着，我之前苦不堪言的头痛和生理痛也重新开始间歇性的发作。
　　我坐在马上暗暗运气，希望这一次的疼痛不会太厉害，自己调息一下就可以缓解。
　　也许是之前从钟南山到嘉兴日夜兼程，加上在陆家庄与陆夫人、武三通斗志斗勇，劳心伤神，这一次的疼痛竟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渐渐的，我在马上便支持不住，已经痛到没法收摄心神调息运气，而且，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似乎四肢百骸的血液全都凝滞了，呼吸也粗重起来。
　　凌波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回头看时，刚巧来得及伸手抓住我的衣襟避免我从马上一头栽下去。她急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想要把我搀扶下来。偏巧那马儿性子厥烈，凌波虽自幼习武，气力比别的幼童强些，但毕竟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马儿三蹦两蹦挣脱了她的掌控，又向前飞奔起来。
　　我昏昏沉沉的伏在马背上，只觉得摇摇欲坠。耳边听到凌波惊呼“师傅”，那声音却似是从十万八千里外传来的。摸不到缰绳，我只好死死抓住马鬃，想呼喝马儿停下来，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突然隐约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接着，一个人似乎从天而降，落在我身后，带住缰绳勒住马。我心里一松，重心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下马背，却落入一双有力的臂弯。

　　一转眼功夫，我已被那人安置在道旁一颗柳树下。我背靠着树桩，耳中轰鸣，眼前金星乱冒。勉强睁眼，看到的是一个色彩诡异、龟裂犹如梦魇一般的世界，我只得把眼睛闭上。隐约感觉到凌波飞奔到我身边，过了一会儿，一双温暖的手握住我原先摁在腹部的手，手心与我手心相抵，一股真气活泼泼的涌入我掌心，然后沿着手臂的脉络继续游走，汇入我丹田。
　　腹部的疼痛渐渐消散，我自己也开始运气，在这股外来真气的导引下，让内力自丹田涌出，贯通全身经脉之后重又归于丹田之中。
　　对方渐渐收了真气。我长吁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如暗夜星辰般清亮的眼睛，不禁怔了一下。耳中的轰鸣声消失了，却只听见眼睛的主人用清冽的声音道：“姑娘可觉得好些了？”
　　我被这双眼睛震慑，一时间丧失了语言能力，只是盯着面前这双星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人轻笑了一声，我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紧紧攥着他的两只手，连忙讪讪地放开。那人站起身，抱拳做了个揖道：“在下唐突了。”
　　我也急忙起身，却因为站的猛了，眼前又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即刻被那人扶住：“姑娘小心。”
　　我定了定神，再次打量眼前这人。只见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修眉俊目，容貌秀雅，头戴道冠，身着道袍，长身玉立，在这西风古道夕阳西下的仲秋时节，宛如谪仙一般似笑非笑的站在我面前。
　　天知道我是花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星星眼流口水。可是，眼前这真的是天上少有人间无双的一枚帅锅啊啊啊！
　　半晌，我才想礼貌问题，因此赶紧收回直勾勾的眼神，敛了眉，低了头，弯身福了福，说道：“多谢道长相助！”
　　那人又是一声轻笑：“姑娘多礼了。”
　　然后我又失语了，道别吧实在是舍不得眼前这秀色可餐，继续搭讪吧关键是不知道该说啥呀，难道要跟外国人一样谈天气？我偷偷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落落大方的看着我。

　　最后还是凌波解了围。她拉拉我的衣袖，小声说：“师傅，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于是那人和我同时开始说起话来，一时间根本听不清谁说了什么。然后我们同时住嘴，我噗哧一下笑了，那人也笑了。最后他说：“不知姑娘方才有何指教？”
　　我笑道：“我刚才是想说，我要带着小徒与道长告辞了。”
　　“不知姑娘要去何处？”
　　“沅江，不过要先去临安寻访个故人。” 临安是帝都，离桃花岛又颇近，虽然我对于找到黄老邪不报任何希望，但还是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太巧了，在下也正要前往临安。姑娘身体不适，令徒又尚年幼，不如让在下护送你们一程吧。”
　　我本来还想推辞一番的，但是凌波已经跳着说好了。我见他言辞恳切，又想若是身体再有什么不适，我自己倒没关系，但却照顾不了凌波，这种时候，身边多一个人总是好的。于是我便点头称谢，然后又好奇的问道：“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在下全真门下尹志平，道号清和。”

　　幻灭啊！眼前的帅锅，居然就是金大侠笔下玷污了师妹清白的……
　　“淫贼！”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尹志平满脸大惑不解的神色，问道：“不知姑娘何出此言？”
　　“我……”我郁闷了我，难道要跟他说你日后会玷污我师妹的清白？且不说这事会不会发生，即使会发生，那也是将来时，现在说了，谁知道这事将来发生的时候有没有我的暗示成分在里面？我可不想教唆犯罪。我只得硬着头皮往下编：“我、我，我们素昧平生，怎知道你是不是花言巧语趁火打劫的淫贼？”
　　尹志平也不着恼，只是哈哈一笑，我只觉得那笑声无比动听。他说：“原来姑娘不放心在下，那在下就此告辞。不过，”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流星放在我手里，“若是姑娘在去临安的途中再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只需燃放这枚流星，在下定会前来相助。姑娘保重！”说着，他抱了抱拳，径自牵过自己的坐骑，飞身上马，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