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长梦微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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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王，第戎的托瑞多亲王求见。”
“请。”
与宫人商议着翻修王子寝宫的诸多事宜，被唤作“亲王”的人并未回头，只在说话的间隙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是。”
前来通告的人领命退下，很快便领了贵客进入金壁辉煌的王厅。
“图尔的梵卓亲王，原谅我的冒昧到访。”
听到这番一板一眼的敬辞谦语，身披红底丝绣，金线滚边的华丽宫袍的人微微皱眉，挥退宫人，转回身来，弧疑着打量访客半晌，待宫人退尽，才开口道：
“朴正洙，我认识你两千年之久，你几时在我的子民面前对我这么尊敬过。”
行了庄重的亲王见礼后直起身，朴正洙漂亮的有些阴柔的脸上些许懊恼些许愧疚：
“我很抱歉，希澈，我们今天早上才发现，舍农索墓园，有人闯进去过。”
咔嚓。
一声脆响，放在手心把玩的翠玉板指应声而碎，同样漂亮却艳丽到邪肆的脸一瞬苍白如蜡，他艰难地问，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
不忍去看那张脸上出现的表情，朴正洙将头埋的更低：
“我真的，万分抱歉，我们没有守护好他……我的卫队长发现不对冲进墓穴时，棺椁……已经空了……周围，还有些未干血迹……”
空气仿佛忽然静止一般，沉静的可怕。
久久不见动静，几分担忧的抬起头来，便见面前人抿紧的唇线近乎僵直，先前还是曜石般明亮的黑眸此刻正一点一点积聚血色，不多时便彻底变为赤红。
他了解他的老朋友，现出他原本的瞳色，正是他怒极的体现，虽认识他两千年余，此前却只见过两次他的赤瞳，无一不和那人相关。
这一次宫袍下隐藏的配剑若不至见血，他决然不会罢休。
可怕的寂静与沉沉的压抑感持续了很久，抿紧的唇线间一字一顿的吐出：
“带我去，墓园。”
纵情开放的玫瑰花瓣香甜醉人，姚黄魏紫绿叶相衬，清风里都是春天的气息，流泉涓淙叮咚，唱着不知疲倦的歌谣缓缓流远。
本是极令人流连忘返的景，奈何匆匆穿过如此绝景的人早没了观赏的情致。
行至花海尽头绿藤披漫的无字墓碑处，金希澈蓦地顿住脚步，心底的胆怯伴随着恐惧此时阵阵上涌，以至于他伸出去摸索启动暗阀的手都在不自觉的发颤。
推动暗格，机簧弹动，墓碑旋开黑洞洞的入口。
他清楚多耽搁一分那人便危险一分，深深吸进一口气，金希澈不再迟疑。
疾步奔过冗长幽暗的通道，往透着光亮的方位寻去，终于在主墓室入口停下。
通风的窗户透进一点阳光，满室浅粉的蔷薇藤攀着藤，蔓缠着蔓，盘根错节着朝向阳光的方向，即使在明显的打斗痕迹下有些变得残碎、枯败，这样毫无章法的凌乱风情却也美艳的惊人。
这座玫瑰墓园、蔷薇墓室，都是他亲自挑选。
踏在蜿蜒了一地的蔷薇藤蔓上，金希澈越发握紧了手中配剑。
拂开棺椁上缠绕的花枝，无盖的空荡石棺内绣着繁花的白绸光彩如昔，丝滑依然。
“……那场因为人类的私欲而引发的战争，几乎毁了我的一切。”
纤长指尖来回抚摩过凉滑的丝绸，仿佛轻抚着挚爱之人的容颜，他开始慢慢讲述：
“你知道么正洙，他为我挡下致命一剑的刹那，我觉得我的身体也好像轻了——那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也几乎要了我的命，我多希望，因为重伤而不得不陷入漫长的沉睡中去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我的，卢瓦尔河畔的玫瑰，暗夜的蔷薇，我永恒生命中的挚爱，二百年于永生者而言不过不过朝夕，可没有你的每一个晨昏，于我都像是无止境的噩梦。
低沉带磁性的轻柔声线里浸透了不忍与心疼：
“他还没到真正应该苏醒的日子，这会让他的身体不堪负荷，他会因此而虚弱的比刚成年的血族都不如……”
视线落到浸了血的蔷薇花枝上，赤色瞳眸骤然紧缩：
“知道是谁偷袭了墓园么？”
朴正洙示意了一下，墓园守护者颤着声线答道：
“是……是一小队Assamite，大约五到六位，他们杀了我们所有当值的卫兵，像是清楚我们的排班和每一位卫兵当值的方位，悄无声息，直到今早换班我们才发现……”
“显然，有人出卖了梵卓家族。”
金希澈从棺椁前站起身来，他竭力使自己恢复冷静：
“甚至想要置我们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于死地——这是一起蓄意谋杀。”
“熟悉图尔与第戎两座城市并对贵族生活习性了若指掌，这个背叛者定然也是贵族。”
朴正洙沉吟片刻：
“找出这样的贵族不是难题。”
“卫队长。”
“在。”
随金希澈落下的传唤，图尔的亲王卫队长申东熙立即应声。
金希澈挥剑下令：
“传我召令，三日后，率领图尔城全境子民，迎梵卓如今的王子，未来的亲王回朝——召令下达，如有贵族异动，一律严密监控。”
妖异赤瞳阴戾深浓：
“至于那几只Assamite——胆敢伤他，我必让他们，生不如死。”
这一刻，红衣红发，赤瞳凛冽如刀刃的梵卓亲王，恍若地狱的使者，强大阴鸷的压迫感自他身上源源发散，震心慑魂。
“谨遵我主。”
申东熙恭敬欠身。
赤瞳缓缓移向朴正洙。
“墓园的守护卫兵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心腹，我敢以性命担保，今天之前，他们决不知道墓主人的身份。”
朴正洙转向身边他的卫队长：
“昨夜到今早发生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亲王，舍农索墓园一切安好，我和我的兄弟们仍将以生命来守卫它的安危。”
“很好。”
赞许点头，朴正洙视线移回金希澈身上：
“为我的失职再次向你致以我最诚挚的歉意，我会遣出第戎王廷内最为矫健善战的骑士暗中寻找梵卓的王子，不会惊动其他任何血族，直到把他安全送回你身边。”
清润的眸子闪烁着温柔的光：
“他是金希澈的弟弟，图尔城的主人、梵卓家族的亲王、整个血族地位至高无上、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金希澈的弟弟，相信我，他会安然无恙。”
“安慰还是减轻内心的负疚感？”
金希澈不屑冷哼。
“你可以理解为二者兼具。”
朴正洙不甚在意。
“不过我得承认，这几句话似乎有那么些作用。”
“我知道。”
难得的微笑蔓延在两人之间。
“把他托付给你，真不知是明智之举还是决策失误。”
赤瞳望向冰冷坚硬的石棺，一些迷茫在其中弥漫开来。
“战后的整个图尔城基本都成了废墟，邻近的城市只有我这里拥有面积庞大的玫瑰园，何况，除了我这个损友，还有谁会愿意不遗余力的动用守卫自己的亲信卫兵去保护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异姓贵族？你有选择的余地么？”
“……我好像从没和你说过，但现在却觉得非如此不可，呵。”
凝望石棺的人低笑一声，轻道：
“谢谢你，正洙。”
“是不是同时还该对我说些别的什么。”
微一侧头，朴正洙淡淡的笑：
“比如……”
他忽而停住，忆起什么似的淡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继续下去。
比如什么？
朴正洙知道他懂。
但也仅此而已。
相识两千多年的生命长河里，他唯一能够得到的或许只有全权的信任与他羞于启齿的感激。
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他已等待了太久太久，等到他都快忘记了原本的初衷，只记得守候，从他的视野看过去却发现他早已有了想要珍惜的人，那一刻他已释然。
朴正洙便又笑：
“说起来，我却是要感谢你了。”
谢谢你，愿意让我陪伴你走过无尽的流年。
“你的确应该感激。”
凝望石棺的人回过头，唇边绽出一个笑弧：
“我没有以被爱者的高贵姿态施舍给你你渴望的情感，却给了你一份平等的、世间绝无仅有的朋友之义。”
逆着光，太阳的光芒为他镀上了一层华美的金边，刺眼的光线使他看不分明他的脸，但朴正洙想象得到，隐在光影中轮廓暧昧的脸上必然是自信倨傲的微笑，张扬的艳丽着。
不由轻嗤：
“我可没有要求过你什么，那是你自愿许我的信任。”
唇角却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你难道是要说，这是你应得的么？”
光影里的人也轻蔑冷哼。
“事实如此。”
他毫不客气的回应。
而后，彼此相视着，笑出声来。
“我想我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难题，如你所言，他是金希澈的弟弟，一定可以，闯过任何难关。谢谢，由衷的。”
到墓室入口处，金希澈郑重握了握他的手，随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我想会的。
他视你逾生命，怎会忍心，留你独自一人。
目送火红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墓道，朴正洙心内低念。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梦微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