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魔龙之歌》佟如

5、第四章

　　在多林河留守十六年后的哈维苍老了不少，大把的胡子打了无数个结，衣服也破了好几个洞，看上去非常邋遢。

　　跟十六年前的哈维完全判若两人。

　　龙王本杰德看着王座下的男人，虽然哈维已经不似当年，但能够在多林河存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哈维弓着背站在大殿中央，这一路上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而令人惊奇的是，他的体力似乎没有因这十六年的阴霾而衰退。

　　“我想知道你的觉悟，哈维。”

　　龙王只问了他这么一句，因为只需要问这一句话。巡守人容不得半点疏忽，哪怕是几秒钟的迟疑都有可能丧命，他需要判断现在哈维是否还有担任巡守人的能力。

　　出人预料的，哈维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他抬起双眼直视王座上的人，吐字清晰，“我的觉悟从没变过，陛下。”

　　无论是十六年前还是十六年后，哈维由始至终忠于的都是真龙，这个神圣的名称在他心里容不得半点侵犯，就算对方曾经给了自己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这次会面前后没用多少时间，商榷事宜的时候确实比较繁琐，然而一旦下定主意，那么处理起来就快得多了。

　　“那么马上出发吧，我会让桑迪厄斯和你一起去，领他看看巡守的范围……这个你应该还记得吧。”
　　“遵命，陛下。”

　　哈维一刻都没有忘记他在境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他一直期待着能够回到那里，现在终于回来了，他握紧了拳头激动的转过身正要退下，然而眼角却不经意的掠过一个角落，那里有一道身影，而这个人是……！

　　是他？！
　　这……不可能……！

　　塔恩从那里走了出来，与哈维擦肩而过，那一头月白色的长发就像惊起噩梦的渊源。

　　“按照陛下的嘱咐，已经将客人安全送出城堡。”
　　龙王看着塔恩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你了，塔恩。”

　　塔恩？
　　在十六年前，关于陛下私生子的事就闹得沸沸扬扬，那时候没有多少人见过这个私生子，所以他的名字甚至比他的样貌更让人印象深刻。

　　哈维的思绪突然变得混乱无比，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会立刻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陛下，但现在他不会，毕竟那年的惩戒已经够深刻的了，何况他现在怀疑的对象是陛下的私生子，问题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怀着这份忐忑，哈维慢悠悠地走出了大殿，他想或许自己有必要私下里好好调查一番，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自己的时候，还是不要做傻事的好。

　　而另一边，温迪亚正在为自己的小主人担忧着，她怎么也无法想象桑迪厄斯殿下居然会答应这种危险的请求。这可不是在玩游戏！

　　“我的小主人，您实在是……”温迪亚急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自从知道琼要去境外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一天过得踏实，脑袋里时常浮现出各种各样可怕的画面。
　　“放心吧温迪亚，不会有事的。”

　　看到侍女温迪亚着急的样子，琼认为那绝对是多此一举，她又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两位哥哥陪着能出什么事。她不再理会身后的温迪亚，收拾好行装就向马厩跑去，今天她还特地带着桑迪厄斯送的雪芝项链，这样的话哥哥一定会很高兴吧。

　　望着琼跑远的背影，温迪亚忽然有了想流泪的感觉，她抬手擦擦眼角，竟然真的有点湿润，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完全愣住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桑迪厄斯和塔恩早已在城堡门前等候，两匹高大俊逸的马和小小的公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许是对这一点不满意，公爵的两只前蹄沮丧的在地上踩了几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马鸣。

　　琼捋着公爵白色的鬓毛，笑着安抚它，“你是非常珍贵的。”

　　事前哈维已经听桑迪厄斯说过琼的事情了，虽然他已经极力反对过带她出去，但当你面对一个想要在妹妹面前逞能的男人，你什么都做不了，说得再多也只是浪费唇舌。

　　哈维领着他们骑到了帝帕拉与境外的交界之处，那是一处断崖，而境外就在他们脚下，从上往下看就是一大片浓密的树林，密的看不见地面。

　　哈维指着树林的尽头，扭头对桑迪厄斯说道：“那边就是迷荒城，如您所见，那些混球想要混入帝帕拉不仅要穿越错综复杂的迷林，还必须过得了巡守人这关，当然……”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声音，下颚微微颤了颤，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还有布里昂的领地。”
　　“作为守护者，他做的很出色。”桑迪厄斯看了眼哈维，“巡守人与守护者之间必须合作，这一点你应该是知道的。”
　　哈维自然知道桑迪厄斯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略带嘲笑的口吻看着对方，“我尊敬的殿下，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可不是你们年轻人。”说完，驾着马向境外奔驰而去。

　　塔恩在桑迪厄斯身后也笑了笑，随后跟上了哈维。这样一来，桑迪厄斯的脸就变得更臭了。

　　“这些该死的！……琼，你怎么也这样！”
　　她骑着公爵跑到了桑迪厄斯的前方，朝他挥了挥手，笑声弥漫在空气中：“对不起哥哥，我只是太高兴了~”
　　“你……跑慢点！”

　　哈维听着来自身后一连串的欢声笑语，很反感，他从不认为走入境外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他们应该更警觉一些才行。

　　当然，如果他能够更早的提醒他们这一点，那么就不会有事发生了……

　　纵然外面被阳光照耀着，但密林里却显得有些阴凉，还有一股新鲜草木的气味。
　　琼起初是沉浸在能够走出城堡的欢乐中的，而渐渐地，这种偷吃到糖一样的兴奋感消失的无影无踪，这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漂亮，眼中尽是一颗颗大树，连一朵好看的花也找不到。
　　她的枯燥感或许是感染到了公爵，它的四只脚也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塔恩注意到了身后的迹象，放慢了速度等着琼。

　　“我说什么来着，现在后悔可晚了。”
　　“我没后悔……”琼压着嗓子像是在故意较劲，但眼里的无精打采还是出卖了她。
　　“你就当做是为了陪伴桑迪厄斯吧。”塔恩叹了口气，伸出手顺了一把公爵的鬓毛，“你知道他今后是要继承王位的，所以对于境外的事他必须了解透彻。而且……”
　　塔恩点了点琼的脑袋，淡淡的笑了笑，“我敢打赌，现在的桑迪厄斯一定也快受不了了。”

　　等到哈维带着他们走完巡守范围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树木发出‘瑟瑟’的响声，气氛一瞬间变得非常古怪，就好像他们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快入夜了……”哈维的语调有些沉闷，双眼盯着树丛间，不时环顾四周，就好像随时会有东西冲出来一样，他向桑迪厄斯靠近，用很低的声音小心的说着，“听着，从现在起必须握紧你们的武器。”

　　有关于帝帕拉夜晚的传说琼也听过不少，然而，只有当自己真的处在其中的时候，才能真正了解到这份恐惧绝不是空穴来风。

　　她抓紧了缰绳，想要自己保持住镇静，但手脚却好像被施了咒语动弹不得。也就是从这时起，她隐隐约约感到公爵似乎有些不对劲，她还来不及告诉哥哥们这件事，公爵就像受到了惊吓一般突然扬起了前蹄，并发出了一阵嘶吼，随后它抬起脚蹄朝着一个方向疯狂的跑了起来。

　　桑迪厄斯和塔恩见状，立刻夹紧了马腹想要跟上公爵的速度，但他们的马完全跟不上公爵的速度。

　　公爵跑得越来越快，简直像发疯了一样。

　　风声在琼的耳朵旁吹得呼呼作响，头发也被吹得乱成了一团，她隐隐约约能够听到来自哥哥们紧张的呼喊声，可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

　　琼拼了命的想要稳住公爵，却毫无成果。抓着缰绳的手掌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滴从伤口溢了出来，疼得要命。

　　她不知道公爵要去哪里，只好闭着眼睛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等到它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迷失在了境外，分辨不清是什么位置。

　　她叫着哥哥们的名字却无人应答，有的只是风声和不知名的兽声。琼跳下马背，恐惧的四处张望，她几乎害怕的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右肩上突然传来一道沉重的力量，压得她弯下了腰，而当她回头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桑迪厄斯和塔恩都已经失去了琼的踪影，树林中弥漫的薄雾使得他们迷失了方向，连同公爵的声音都听不到。

　　桑迪厄斯咬了唇，看了眼塔恩后握紧了拳头，猛地朝他脸上给了一拳，“如果琼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不放过你！”

　　毫无防备的塔恩被桑迪厄斯打下了马，倒在了树根旁，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忌脸上和背后的痛，因为他紧张琼的心情已经盖过了一切。

　　“你以为出了这样的事我很好过么？！”塔恩咬着牙站起身，狠狠地捶了一下树干，他忽然想了一想，说道，“公爵是一匹极有灵性的马，它一定不会带着琼到处乱跑，更不可能无由来的发疯，一定是预感了什么，一定是。”
　　“这匹马是斯图尔特赠送的，要是琼出了事，我要连同那匹畜牲一起宰了！”
　　“冷静点桑迪厄斯！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好么！”塔恩怒吼着一方面是让桑迪厄斯不要再想这种愚蠢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自己保持住理智，否则他真的无法保证面对这样的桑迪厄斯还能控制得住情绪。

　　在这样的雾中，他们不能随意走动，就只能这样僵持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桑迪厄斯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他对着塔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屏息静听，而声音的源头也渐渐跑出了薄雾。

　　“是公爵！”桑迪厄斯说完就立刻驾着马朝它跑过去，可……

　　跑来的只有公爵，琼并不在马背上。塔恩只看了眼公爵的眼睛，就足够确定一件事了。

　　“琼……出事了……”

　　在任何情况下，公爵都不会丢下主人自己跑掉，除非主人出了意外，而它又毫无办法挽救才会向他人求助。眼下，正是它来向他们求助的时刻。
　　公爵带着他们来到了琼出事的地方，那里看上去是那么的安静，静的让人忘了心跳。

　　桑迪厄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条项链，他的手都是颤抖的，这是他送给琼的东西啊。

　　——快把我放下吧哥哥，你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对我！
　　——好吧好吧，我可不想让我的妹妹不高兴，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永远都忘不掉琼高兴时的笑容，更不会忘记她带上雪芝时的美丽……

　　他甚至认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个梦而已……

　　“这不是真的对么，塔恩？”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来，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祈求般的眼神看着那个厌恶的私生子弟弟，又问了一遍，“这不是真的对么？琼在和我们玩游戏，对，是玩游戏……”

　　桑迪厄斯抱着这份捉迷藏的心情在城堡里过了足足三天，也就是在第三天，终于找到了琼。

　　她被送到城堡里的时候简直跟出门前一模一样，依旧还是那么美丽，只是没有了声音，没有了气息……

　　琼……已经死去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