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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多情恰似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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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如期而至。
内心潜伏多年的惶恐,最后的抽搐挣扎,都没能阻挡无常的脚步。
在最后的时日,他僵硬的躺在龙床上,断断续续的,回味自己的一生。
文治武功,权柄佳丽,身为皇帝,男人,又复何求?
他这样想着。他的儿子,嗣皇帝永琰,就在床榻前,哀切的侍奉着,小心翼翼。
他在心中皱皱眉,如果说,实在有什么不满意,大概,也许,就是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继承人吧。
永琰性格温和寡淡,欠缺霸气权谋,只合做守成之君,并无明主资质。
然而他自诩十全老人,不世明君,身后留下一个盛世王朝,锦绣江山,本也无须子孙开疆拓土,立万世功勋。
自永琰登基三年,他多有提点,辅政臣工,亦已就位。届时萧规曹随,将这大清江山绵延下去便是。
而况自古而今,多少王朝更迭,几番江山易主,何曾真见着谁家王朝万万年?又有谁,真个管得了身后洪水滔天?
如此,纵有遗憾,再无挂牵。
龙驭宾天,魂归地府。
自有那黑白无常,拘了魂魄,经鬼门,踏黄泉,渡忘川,过奈何桥,一路解至阎罗殿。
秦广王升殿喻示,爱新觉罗·弘历,本人间帝王,上承天命,下抚苍生。然则性好渔色,好大喜功,贪禄民脂民膏,盘剥百姓,吏治败坏,德行有亏,恶行昭昭,孽因深种。着发往各殿刑狱轮转,清偿罪孽。
再如何自诩不世明君,乾隆也自知自家并非慈和之人,未达目的不折手段,阴私多有涉猎,量刑单凭一心,杀戮深重,血债无数。不过帝王心术罢了。也料到他日身死,阿鼻地狱,必走一遭。
故而心下坦然,倒无所畏惧。然而对秦广王的判罚,亦有不服,深觉刑名过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毕竟他虽则未必一心为公,然而为君数十载,兢兢业业,克勤克谨,何尝不是为天下黎庶操劳一生?然而地府本非人世,孽镜台并非虚设,但有罪孽,纤毫毕露。生死簿上朱笔红批,自古而今,何曾冤枉过谁?
但见乾隆不服,趋步上前,负手而立,昂昂然自剖,振振有词。秦广王司空见惯,千百年来,多的是黄口白牙颠倒是非自以为是之人。这地狱最是公正不过,魂来鬼往,六道轮转,一视同仁。人间帝王又何如?这鬼司诸王眼中并无黎庶贵贱,向来吝于多费唇舌。但有不服,自有孽镜台明察秋毫,管教一切腌臜再无所遁形。
似乎瞬眼千年,走马观花般,阅尽一生八十八载岁月、
却原来,很多人和事,早已忘记。却原来,很多记忆,早已被自己下意识模糊篡改。却原来,自己,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么,顶天立地。
总以为无愧苍生。
然而他的治下,真的盛世太平?不,不过是血腥杀戮的屠刀下蛰伏的战栗。他兴起多少文字狱?又有多少冤魂,因穿凿附会的只言片语,而破家灭门?
总以为孝悌无双。然而生父嫡母,他真的无所亏欠?
早已忘记儿时抚于嫡母膝下,受她谆谆教诲,也曾母子融融相处和睦。是什么时候,渐渐疏离,终至她郁郁寡欢而去?
一心效法皇玛法,以仁德治天下,对皇阿玛多有腹诽。登基后市恩笼络人心,对皇阿玛施政拨乱反正,使皇阿玛本就狼藉的名声,更为堕落,而清明吏治,几近无存,真的问心无愧?
两个弟弟,虽然多有抚慰,然而未尝不战战兢兢,惶惶度日。
更而况一众子女,在他膝下,犹如惊弓之鸟,朝不保夕。
为子不肖,为兄不悌,为父不慈。这才是他啊。
总以为生而多情,万花丛中过,赏尽玉人心。
是谁,轻罗帐里低声饮泣?是谁,忍泪含悲从容赴死?是谁,怀抱稚子嘶声呐喊?是谁,俯跪于地哀哀求告?是谁,心灰意懒苟延残喘?是谁,横眉怒目断发直谏?
却原来,他身边来来去去,如斯美人,都没个好下场。却原来,他喜欢的喜欢他的,凭她人前多少风光,背转身,吞咽下的,满满都是眼泪。
罢罢罢。前尘已过,再追究孰是孰非又如何?不过是十殿轮转,诸般刑罚加身罢了。
若有来生,一一偿还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