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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死亡太过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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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一场暴雨,并未能稍减丝毫闷热。
沉重的殿门,并未如往常一样关闭着。半遮半掩的,宫人们无声无息的进出着。
天意从来高难问。
上谕到来前,这些奴才们并不敢擅作主张。这位的丧葬事宜,谁都不知如何处理。无制可按,无律可考。便是如今这宫里的主事人,亦不敢擅作主张。
等吧那就。
然而确实等不起了。
床榻上的妇人,不过是吊着一口油气,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半遮半掩的门。
都知道她巴巴儿的,在等着谁。
都知道她肯定是等不到的。
宫人们摒气息声的,心里都在骂娘。
这大热天可怜见儿的,摊上这么个糟心的差事。
摇摇曳曳的,是庆妃陆氏缓步行来。
宫人们恭谨的请安。
陆氏淡淡的挥了挥手,宫人们俯首帖耳的站着,自有管事的太监首领上来,悄声儿回禀:“娘娘,瞧着这模样,也就今晚的事儿了。这上面儿到底怎么个说法啊?这奴才们都指着上面拿好章程好办事呢。”
指了指三撂子的衣裳:“您看,这头一个,送老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啊这......”
陆氏沉着脸摆了摆手。这事儿她一个小小的妃子,又何来置喙的余地?
缓缓的靠近床沿,陆氏悲悯的看了眼床榻上的乌拉那拉氏。
被自己的枕边人抛弃折辱,短短一年半光景,曾经风光无限的皇后,就油尽灯枯的萎缩在床上等死。
天家无情若此。
没有人敢置喙,没有人敢不平。
从来落井下石易,雪中送炭难。
何况这位,是自己把自己折进去的,谁也捞不出来。
可不是自己作死么。还连累了儿子。
换别个,但凡有个儿子,舍得这么折腾?
活大半辈子,都没活成个明白人。
死就死了吧,还不会看日头。偏拣着个鬼日子死,晦气的紧。
贴身的宫女青苗打着扇子,轻轻的说:“娘娘赶紧离着远些,没的冲撞了。”
陆氏轻轻啐了口吐沫:“本宫怕什么。这死死生生的,左不过这么回事儿。”
然而确也嫌晦气,隐晦的瞥了眼延禧宫方向,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痛打落水狗未免太过亏心,然而她和那位虽则眼下是一股绳上的蚂蚱,然而自家事自家知,她身边儿养着的那位的儿子,早已经被笼络了回去,她不投诚,就等着秋后清算吧。
摆了摆手,宫人们极有颜色的鱼贯退了下去。
她凑近了乌拉那拉氏的枕畔,轻声说:“那位要我带句话给你,你知道为什么万岁爷一直那么讨厌你么?”
乌拉那拉氏的喉头嘎嘎的响。
陆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的嘲弄:“因为你不会看眼色啊。全皇宫的人都知道,十二阿哥生下来就不得宠,你知道为什么么?一个七月十五得来的病秧子,你却捧在手心里呵宠。”
一个生下来就被亲生父亲忌讳的儿子,你却舍不得放弃。
谁都说十二阿哥命不好,克死了亲弟妹。你却还想为他争个前程。
不自量力!
“如果,当年活下来的是十三阿哥,也许,会不同吧?”
陆氏轻飘飘的说完,直起身,无视乌拉那拉氏浑浊的眼中暴起的骇人的光芒,搭着宫女的手,缓缓的走了出去。
身后,剧烈的喘息。
浑浊的泪,从乌拉那拉氏几近干涸的眼眶滑落。
陆氏,或者说令皇贵妃魏氏,要的便是她死不瞑目,要的便是她后悔,要的便是她对儿子怨怼。
这深宫,亲情太过奢侈,早有人看不得她和十二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
可惜始终没有看到这母子生分疏离的场景。可惜始终没有看到彼此怨怼对方拖后腿反目成仇的戏码。
死亡太过仁慈。既然她儿子不肯亲手往她心窝捅刀子,那就换她自己去咀嚼去猜忌。
否则,那生了四个儿子死了两个,剩下两个还被抱养的人,怎么能出得了那口恶气?
七月十五!七月十五!明日就是七月十五了啊。
她等不到她的永璂回来了。
她等不到了。
她流干了她的眼泪。
她的夫君,对她无敬无宠。
所有人都看得到,她即使做了皇后,都是活的战战兢兢。
没有人知道,那时哪怕初一十五,她的丈夫,亦不过应付点卯,虚应故事。
那个盂兰盆节,她有多累。
那个盂兰盆节,那个鱼水之欢,只是她的夫君看她尽职尽责,给的那么一点点可怜的赏赐。
然而她却有了孩子。
那是上天赐予她的珍宝。
无论太后皇帝多么不喜这个孩子,她从他降生,做了母亲,才觉得,自己总算没白活一世。
她将皇帝后来对她的恩宠,都归功于这个孩子。
她从没舍得将十三和五格格的死,归咎于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不得宠,她也愿意那是她一个人的珍宝。
是她害了那个孩子。
是她对不起那个孩子。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除了那个孩子。
她怎么舍得责备那个孩子?然而,她的孩子注定要被她牵累。
她,死不瞑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