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花》霜冷枫红

14、013绿川，淳

　　13
　　乐言
　　昏昏沉沉醒过来时，天好像还没亮的样子，洁白的窗纱外泛着淡淡蓝色。

　　烧好像还没有完全退掉，头虽然不怎么疼了，但还是晕得厉害。我挣扎着刚想起身，却惊愕发现床边还有一个人半躺着，头枕在我床沿上，右手紧紧拉着我的左手。

　　绿川，淳。

　　在那一刻，我的心禁不住猛烈摇晃了一下，久久不能平息。我久久地凝视他的睡脸，心中翻滚万千。无论我昨天晚上入睡前对他是有多感激涕零，但这又和早上起床看到他还在床边守候是两种不一样的心情，我不明白此时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似乎比感激要多一点，到底多多少，我都不愿意去深想。

　　睡梦中他的脸还是那么的白，微微沉重的呼吸声，嘴巴微微地努着像在和谁生气的样子，因为是趴着睡的，头发还是那么蓬松漂亮，他的五官可真好看，眉毛直直长长黑黑，几乎就快伸入鬓角，睫毛不长也不短，密密集集的，合在那里时不时扑闪一下。

　　我忍不住伸出没被他握住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触感光洁微温，只有真正心地单纯的少年才会长成这样的脸庞。这么好的孩子，不知道将来会是属于谁。就这么想着，我心里突然平生一种无名的嫉妒，连我自己都被这种嫉妒感吓了一跳。是呵，我凭什么去嫉妒？他绝对不可能是那个属于我的少年，绝对，不可能。

　　轻轻拍着他的脸，一直轻轻拍着，直到他懵懵懂懂醒转，眨着眼睛傻傻看我，我心中蓦地一种柔情似水的情意，这孩子真是很可爱的，所以才会让人忍不住想去欺负一下，不过我有被揍的前科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绿川，你一晚上都在这里陪我吗？”我明知故问，他揉着眼，明显还没睡够，点了点头。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问：“家人不会担心你吗？有没有打过电话回去？”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低着头半晌才反问我：“你……还会难受吗？”我微微点了点头，他略有些紧张，赶紧起身，发现自己的手还拉着我的手，立刻表情有些尴尬，讷讷地想解释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掉头去倒了一杯热水，又取了两粒药，一起递给了我，我说谢谢，然后把药吃了下去，看看时间，才四点多一点，还可以睡一觉。

　　“天亮了还得上班，可以再睡一觉。”我自言自语，那孩子还呆呆地站在我面前，就像被老师罚站，我心中顿生一股怜爱，招手让他过来：“你天亮了还得去上学的吧？”他“嗯”了一声，我费力地把身体往床里面挪挪，说：“你赶紧也到床上来睡一会儿吧，一晚上趴着床边睡肯定很难受，天天都得练习，别把身体累垮了，那我可担当不起。”

　　他似乎不明白我到底说了什么，呆了半天都没挪动身子，我这样好像在引他犯罪似的，其实我内心想的还真就那么单纯，我以前给亲人生病守过床，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实在不想他莫名其妙为我受这种苦，只是想让他好好睡一会儿而已。

　　于是我面色坚定地拉他坐到床上，迫使他倒在了床上，绿川看起来很紧张，我只好强调说：“我知道你一定很累，赶紧休息吧，我也得休息，你不上班和不练习都可以请假，我还得上班赚钱，假不是那么好请的，别让我担心啦！”这番话说得老气横秋，绿川终于相信了我的话，轻轻将脚上的拖鞋脱掉，整个人爬上了床的半边，全身放松，没过一分钟就呼呼睡着了。

　　呵呵！我禁不住又笑了，这还真是个小孩子！他一九几的身高窝在我的床上有点不太舒服的样子，不过看他睡得还真香甜，清晨还是比较凉的，我伸手把自己的凉被掀起半边帮他盖上，他似乎有所感觉，身体往比较温暖的这边窝了窝，头又往下蜷了点，看起来整个人都要钻进被子里了，我暗暗地笑，自己也赶紧闭上眼睛睡了，但愿醒过来时能舒服点。

　　我和绿川几乎是同时醒来的，应该我比他稍早一点点。一醒来我就发现姿势不对，我们俩相对侧睡着，他整个上半身已经钻啊钻的钻到了我怀里，他的左臂压在我身下，我右臂穿过他的颈像在怀抱他又像被他当了枕头用，两人的另外两只手臂交叉着搭在彼此的身上，我立刻感觉浑身像火烧一样，深刻觉得自己好像在犯罪，并且真切的感觉到很有罪恶感，只因为他是如此美好的一个少年，轮不到我这样市侩苍老的女子来玷污。是哦，我用到了“玷污”这个词，可见我不想染指他的心情有多么强烈了。当我正想悄悄调整姿势的时候，他在这时也悄然醒了，他也立刻意识到了姿势不对，全身都僵住，也几乎都是在同时，我们一起说：“对不起……”然后都被彼此吓到了，我们离得很近，惊诧的眼神互望，彼此都感觉到一种不知名的气氛正在悄悄晕染，可是这种气氛是我们都不能承受和继续的，我不想也无力承受，于是我拒绝。

　　我抽出被他枕着的手臂，狠狠当头给了他一下：“你个臭小子！我好心让你睡一会儿，你竟然拿我手当枕头用！该死！”他被我拍了一下，啥怨言也没发表，闷闷掀开被子起身，看看时间，七点五十，离去学校还有四十分钟，于是他问：“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淋浴？”

　　好啊，你用。于是他走进狭窄的淋浴房，从里面扔出几件衣服，一会儿开始哗啦啦洗澡。

　　而我就半躺在床上反省，到底为什么我和这个小孩会突然亲密到同睡一张床同在一个屋檐下洗澡？……其实说到底都是他干的，我根本没有要求他来照顾我，而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是意外，所以我不必有任何负罪感，对，就是这样！

　　这样想，我心里安慰了很多，诱拐国家小幼苗的犯罪心情也不复存在，只不过呢，我又在乱想，即使我想“诱”他，搞不好人家根本不受我的“诱”，就凭我这年老色衰，根本“诱”不了像他这样正当青春好年华的优秀男孩子，这个认知让我觉得自己有点悲哀！

　　他冲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在里面闷闷说：“教练，我要出来了，你闭上眼。”

　　哈哈！我要笑死了！我乐言活了二十五年，什么样的男人身体我没见识过啊？还怕我不好意思？叫我闭眼！？哈哈！没办法，也许人家会害羞吧，那好吧，闭眼就闭眼。

　　我应了一声，用被子盖住头，他一边还在问：“教练，我能用你的毛巾吗？”

　　我窝在被子里没好气：“用吧用吧，被你这样的大帅哥用我的毛巾，是我的荣幸！”

　　他在那悉悉索索一会儿，才说：“好了。”我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看到一个刚出浴的——穿牛仔裤的半裸男，切，半裸的样子我看过两次了都，不新鲜了，我撇了撇嘴，问：“你要不要换T恤？我这儿有一件很大的，应该合你穿。”

　　他没有拒绝，于是我爬到简易衣柜翻找了起来，是两年以前威威送给我的情侣衫——不要误会，威威是个女孩，我们俩也不是拉拉，只是感情太好了，所以网购订做了十件一模一样的情侣衫，从XS到XL的号都有，前面写着我的名字“乐乐”，后背写着“威威”，要多傻有多傻！出国的时候忍不住把我的五件全带了出来，这件XL我还从来没穿过，现在就便宜这小子了。

　　我把衣服抛给他，顺便说：“要还的哦！很重要的衣服！”他接过衣服，看了一会儿，然后往身上一套，竟然刚刚好，我记得我穿起来像穿睡衣，而160的威威穿起来整个就是一睡袍！哇哈哈！

　　我撑着下巴打量他：“奇怪，怎么这么合身啊？”难道就是为了他而定做的？

　　他指着面前两个大字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随口答道：“哦，这是我的名字。”

　　“旗本樱吗？”他如是问。我不禁愣了一下，对哦，他还一直不知道我的真正大名，不怪，连樱井都还不知道呢，我是这么想的，也不知道到底能和他们在一起混多久，说了真名还得解释一下自己的出处啥的，没必要，反正旗本樱也不算是我的假名啊，至多是借了“旗本”这个姓来用了一下而已。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男孩，我不想再装傻充楞，他那么真心对待我照顾我，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人啊！看我有多么的知恩图报啊！

　　我很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跟我念——LE LE~~”他的发音倒是很标准，只不过乐乐两个字都咬得一样重，有点僵硬，跟他强调几遍第二个乐要发轻音，但他就是改不过来，没办法。等他基本学会念，他很认真的问我：“乐乐，这是你的名字吗？”我再凝神一想，也不对啊，其实这只是认识的人会叫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大名是乐言。于是我又很认真的开始教他：“我的名字叫YUE YAN，乐言。”这个YUE的发音，他可是怎么也念不好了，无论怎么纠正，他都像在念YO YAN，死难听！不过“言”的音发得倒蛮好的，是嘛，和他们日币的“奄”是一个发音嘛，切！

　　于是就听他不停地在那里念：“言，言，言……”我一副不满的表情看着他，早知道不告诉他了，明明两个字的名字，被他念成了一个字，他又见我一脸不满，又努力念了几次YO YAN，最终还是放弃了，并且也一脸不满的看着我，问：“到底哪个才是你真正的名字？樱？LE LE？YO YAN？”我没好气答：“乐言！”他若有所思点头，闭上嘴不再说话，好半天才说：“你看起来好像好了，那我去学校了。”

　　对哎，我愣了一下，跟他闹了这么久，才发现我精神爽利了许多，初次醒来那种晕沉的感觉已经没有了。我看他已经在换鞋，急问：“你不吃早餐吗？等一下，我煮点面给你吃！”

　　他回过头指着桌上的保温壶：“我昨天晚上已经煮好了白粥，现在应该还是暖的，你吃吧。”

　　粥？又把我搞愣了，他趁我犯傻的时候，转身出门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开门，站在门口说：“你生病了，在家休息吧，我会跟樱井教练说你生病了，等你好了再过来吧。”说完又关上了门。

　　哟哟哟！他倒挺会安排命令人的！我不服气地这么想着，眼睛在再次瞄向桌上那壶粥时，心中又蓦然暖了，同时涌上一丝困惑，其实绿川这个人还真的是让人很难捉摸，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会做和能做这些事的人，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任性的大孩子，可是所有这些细心体贴的事他通通都做遍了，这让我开始渐渐觉得不太了解这个孩子。

　　也许，真正要了解一个人，本身就是很困难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