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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终 ...

  •   中午吃饭的时候,娘笑的很开心。水莲也在笑,但是笑的却不像之前一样了。我知道城叔跟她说了什么。我感谢城叔,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的敬城叔酒。喝了一碗又一碗。喝的我都快要迷糊了。
      吃完饭娘说要收拾碗,我跳起来非要帮娘。水莲也在一旁拉我,说,“海哥,你去歇歇,我帮着婶子来弄。”
      我大着舌头,说,“不,不,我来帮我娘,我帮。”我说着拿着碗筷,要转着圈的往伙房里面送。
      娘笑着拦我,说,“言言,你别收了,你收的娘头都晕了…”
      我笑了,说,“娘,娘也没喝酒,那里会晕。”
      娘的脸色突然变得很白,她说,“娘真的晕的很。”娘说完了之后,就软着身子倒了下去。我不晕了,猛然之间被惊醒了。
      娘脑中风了。
      我不知道为啥娘会脑中风。医生说了为啥,但是我不懂。
      娘醒了之后,半边的身子没了感觉,也快要不认识了人,连说话都要说不清了。我和海越连着在医院守了好几天,饭菜天天都是豆芽来送的。我看着病床上的娘,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娘醒了的时候,水莲哭了,豆芽也掉了泪,海越跪在娘的床边,他浑身哆嗦的一直拉着娘的手。我站在一旁死死的抿着嘴唇,自己没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娘不怎么会太说话了,我和海越就轮流在医院里面教着娘说话,娘学的慢,就会生气。娘又有的时候会忽然呜呜的大哭起来,跟个大孩子一样。我被娘吓得楞在了原地。海越不说话,把我推到了一边去,自己轻轻的拍着娘,他柔声的安慰着娘。
      海越说,“娘,不哭了,娘,我给你唱小曲儿听,还是娘你教会我的。”
      海越轻声的唱着,“月儿明,鸟儿静,树叶遮窗棂……”
      娘不哭了,静静的听海越唱歌。我却听不下去了。我头疼。从娘倒下的那天开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娘被海越的歌声给哄的睡着了。睡着了之后的娘看着还好好地,和以前一样。
      医生后来找到我,说我和海越两个人护理不了娘,建议我们把娘送到老年护理医院。
      我听了浑身猛的一哆嗦,我说,“我娘怎么能到老年医院…我娘,我娘还年轻的很,我娘还……”
      他挺冷静的看着我。我却觉得浑身都很冷,冷的要命。
      晚上,我和海越守夜,半夜我睡不着,就跑去厕所抽烟,抽了好几根之后,海越站在门口问,“哥?”
      我掐了烟,哑声说,“越越,怎么不去睡觉?”
      海越走了过来,说,“哥,娘出事儿了之后,你还没有好好跟我说过话。”
      我低着头,关上了厕所的门,从里面反锁了上,我死命的搂着海越,我说,“越越,让哥抱会儿,让哥抱会儿。”
      海越没说话,乖乖的在我的怀里。我抱了他一小会儿,就松开了手,低声说,“好了,回去吧,别让娘一个人在病房里面。”
      我打了反锁的门的时候,海越在我身后突然问我,“哥,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我回头看他,苦涩的笑了笑,“宝儿,不要乱想。走吧,咱们回去看着娘。”
      娘在医院住了四天,我和海越就把她转送到了老年的养护医院。豆芽帮我们联系的地方,说那里面管中风的老人挺多的。我想说我娘不老,后来却又看了看娘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带着海越每天来看娘一次,娘和养护人员学说话,我这次去了,娘都能又叫我的名字。可惜娘把我叫成了海越。
      我坐在娘的身边,跟娘说话,我给娘剪着手指甲,说,“娘,你不是以前还怨我们,当儿子的还没别的家的姑娘孝敬?儿子知道错了,以后我给您剪指甲。娘,越越今天没法来,他们学校要开学了,他回去报道了,娘,我也要开始帮豆芽干些活了,这些日子,都是豆芽在干的活,他都累瘦了十多斤了。”我又想了想豆芽现在又一副小时候的那么一个活生生的豆芽相,抿着嘴唇笑了笑。
      娘突然伸手拍了拍我,指了指我说,“瘦。”
      我点了点头,又把瘦字重新说了一遍,让娘跟着我说。娘说完了之后,低着头,像是使劲儿想了想什么,突然笑了,她说,“言言。”
      我点头,鼻眼酸的很。
      娘又说,“小…小宝宝。”说完笑的很甜。
      我终于哭了。趴在娘的跟前哭了好久。哭的快要喘不过来气,直到陆崎把我拉了起来。他看了看我说,“阿姨睡了。”
      我狼狈的抹了把脸,站起了身。看见林区长站在陆崎的身后,手里大小包拎了很多给娘的东西。我揉了揉头,说,“陆崎,咱俩去外面说。”
      陆崎点了点头。跟着我去了走廊。陆崎看着我,问,“你怎么样了?”
      我说,“陆崎,别说别的了。你们要那账本?”
      陆崎愣了愣,好久,他才点了点头。
      我又问,“是不是那个账本没了,被人查不到了,你舅舅就没事儿了?是不是任凭小栓怎么叫唤,都没有事儿了?”
      陆崎不说话,沉着脸,又点了点头。
      我说,“那你们不用担心了,账本我早就烧了。它早就没了。”
      陆崎有些错愕的看着我。我走了过去,我问,“是不是因为我爹,你才…”
      陆崎摇了摇头,说,“我从来不知道你爹是谁。”
      我低着头,最后笑了笑,说,“以后给你供海鲜的单子加百分之五的钱。”
      陆崎看了看我,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我开车回了莲乡,我给海越打了电话,我跟他说,哥在河湾边上等他。
      我到了河湾边上的时候,海越已经在那里,他抿着唇,看着河湾的河水。我看着海越,我心里说,宝儿,哥爱你,哥能有了你这么长的时间,哥觉得哥的一辈子都值了。
      海越看见我来了,没有站起来,他轻轻的拍了拍他身边的泥地,小声说,“哥……”
      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说,“越越,哥要跟你说点儿事。”
      海越抿着嘴唇,圆溜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忍不住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吸了一口气,说,“宝儿,哥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越越,你知道的吧,那天我说不让你问城叔,其实你就知道,爹不是清白的没的,是吧。”
      海越低着头,嗫嚅,“我…”
      我说,“爹给那时候给陆书记做了假账,后来有人要审爹,爹怕坐牢了,就自杀了。”我指着河湾,面无表情的说,“爹就是,爹就是在河湾里没的。”
      海越呆呆的看着河湾,我看他了一眼,心里疼的要命,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越越,你还记爹以前给咱俩过蓝色的书包?老子…老子那时候真的是喜欢死了那个书包。都给用的烂了,烂了之后,就找到爹放在里面的真账本了。那时候哥也小,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后来…后来到现在了,也就明白了,也就明白了爹当年都干了些什么事儿了……”
      我又说,“爹…爹要是没干这些事儿,他也就不会死,可他要没干过这些事儿,咱家现在也不会是这样的日子,我不会有工厂,哥也可能…哥也可能没能和你在一起……一开始林区长管我要账本的时候,我不愿意给,我觉得给了我就承认了我爹给人做过假账,我就承认了我爹的污点,我爹死了之后也要顶着那个污点,但越越,我要是不给呢?我也会进黑窑子,哥那时候做梦都怕自己进了黑窑子,哥怕哥成了秃子之后出来,你就不爱哥了……”
      海越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着我的,拉的死死地,拉的我生疼。
      我看着海越,我说,“哥把那账本给烧了,哥认了爹的污点,爹想用自杀来赎回的罪,哥又让他给认了回来…海越,我…”我猛的闭上了眼睛,躺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我伸出右条胳膊死命的挡着脸,我哽咽的说,“哥有的时候在想,是不是哥拖了你下水,哥爱上了你,才会变成这样,爹成了这样,娘成了这样…都是…都是哥的…老天看着哥犯糊涂,他看着哥犯糊涂,就不饶了咱家……”
      我快说不出话来,我也不想往下说出来。
      海越的手还硬生生的拉着我的左手,我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不敢看他的模样。过了好久,我才听见他慢慢的说,“哥,你第一次当着我哭。”
      我摇了摇头,说,“哥真的不知道该咋办了,真的不知道了,越越,哥对不起你。”
      海越沉默了一小会儿,小声的说,“哥,哥你睁眼看看我。”
      我满脸是水,我抹了把脸,还是闭着眼睛,说,“海越。”
      我说,“海越,哥不敢爱你了。要是你再出了事儿,老子…”我说不下去了,狠狠地抿着嘴唇。
      许久,海越松开了我的手,我摒着气听他的脚步声,知道他是离开了河湾。
      我一个人躺在河湾,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明白,那个时候的爹为什么这么爱河湾,我现在怕这片地方,恨不得自己再也看不见这里。
      等我再起来,海越已经不在莲乡了。我开车回了金枝,在海边找了间仓库就冲了进去,海的声音充斥着我所有的感官,我在里面昏昏沉沉,躺在地上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后来豆芽找到了我,把我给背回了工厂。豆芽没问我出了什么事儿,我也什么都没有说。我在家里昏睡了一天之后,又开始回到了厂子。豆芽在工房看见我,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后来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去每天看娘一次,我陪着娘说话,又跟着豆芽开始跑生意,我俩终于开始弄黑蒜的生意,林老板专门来看了货,说东西弄得挺讲究,让我们在包装上更讲究些。我和豆芽每头蒜弄了一个真空包装,五头蒜放进一个纸盒,才符合了小日本那边的要求。
      货装进集装箱的时候,我和豆芽都松了一口气,我看着货一箱一箱被搬上车,盒子上还印着我们的商标。那商标漂亮的很,是一片海,海浪翻滚到了半天际。我看着那美丽的商标要失了神。
      豆芽推了推我,说,“哥,你看什么呢?”
      我回了神,说,“没什么。”过了许久,我又说,“对了,豆芽。”
      豆芽看了看我。
      我想了想,又说,“没什么。”
      豆芽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哥,咱们晚上还有酒席,你记着要来。”
      我点了点头,说,“你个豆芽,仗着你头大就觉得自己脑容量大,放心,老子忘不了。”
      豆芽看着我,说,“好。哥,你记得就好。”
      豆芽一个下午都没了影子,我还在工场和养殖工商量储存鲜蒜的空间的事儿,这种事儿我从中途接手,听得不明不白,脑子快要成豆芽那么大。
      我在蒜场呆了一个下午,脑子快要被熏成了浆糊,往外走的时候心里骂着豆芽,不知道那野菜苗跑到了什么花丛里面,心里越想越愤懑,我刚走到工场门口,就看见豆芽从他那辆小破金杯里跳了出来,他看见我,猛的冲了过来,拽着我的胳膊,说,“哥,海越办了一年的休学!你知道不!”
      我被他吓了一跳,问,“你,你说什么?”
      豆芽咬牙,说,“哥,海越不在学校,他办了一年的休学。”
      我愣了,我问豆芽,“那,那海越在哪儿?”
      豆芽苦笑,说,“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海越不见了。”
      我头嗡的一声,什么都快反应不过来,我拉豆芽的车门,没有拉开,冲他吼,“把钥匙给老子!”
      豆芽迟疑的看着我,说,“哥…你…”
      我吼道,“你放什么屁呢!快点儿把车钥匙给我!”
      豆芽说,“哥,你抽什么风,你上哪儿找?海越都是那么大的人了,出不了事儿的。你别急。”
      我急的快疯了,“我他妈的能不急!他人都不见了!豆芽,豆芽你不明白,你压根不懂海越对我来说是什么。”
      我踢了一脚那破车的门,脚钻心彻骨的疼,我蹲下了身子,疼的快要直不起腰,我看着豆芽,我觉得自己眼睛被水糊的模糊了,我抬头问他,“豆豆,你是不是骗哥呢?他,他干啥休学啊…他咋就不见了……”
      豆芽呆呆的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蹲下了身子,他问我,“哥,你和海越……”
      我说,“我爱他。我快要爱死了他了。”
      豆芽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说完之后开了车门,把我给扶上了车。我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我知道他要带我去找海越,我也不再问别的。我一路打着海越的手机,他关机了。
      我满心想着海越,我想着他凑在我身边的那小模样,想的我的心快化了。可是,我是找不到他人了。我和豆芽顺着莲乡金枝和H市找了好久,后来又跑到了C市找水莲,海越哪儿也不在。
      豆芽去报警,但是他们说海越是自己办了休学的,不是失踪。我觉得自己的感官要被凝固住,我每天唯一的思维就是要找他,要找他。
      我想搂着他,我跟他说,我跟他说,越越,哥真的是糊涂了,哥真的是糊涂了,才敢在河湾边上说那些话给你听。哥不想说,哥怎么就能不爱你了?
      晚上我梦见了海越,是在悠长阴暗的医院的走廊,海越问我,他问我,哥,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哥,你是不是不让我腻着你了。哥,你是不是被我从小招的烦了。
      他叫我,他一声一声的叫我,哥,哥。我张嘴跟他说话,却什么声音都没能从我的嘴里发出来。
      我醒来之后,觉得自己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我再见不到他我就真的疯了…天啊,天啊,海越,你在哪儿啊…我冲出了屋子,望着金枝漆黑的海,觉得自己快要沉溺在了里面。那小东西喜欢海喜欢的紧,第一次见着了还被沙滩要烫坏了脚。我低头笑了,觉得他小兔崽子真的是要笨死了。
      豆芽紧紧地跟在我后面跑了出来,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就紧紧地跟在我后面。
      我回头跟豆芽摇了摇头,我说,“老子没事儿,老子真的没事儿。”
      豆芽走过来,说,“哥…”
      我听见这个字猛的浑身一哆嗦,“豆芽,豆芽你别叫我哥,你先别叫我哥……”
      豆芽沉默着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说,“豆豆,有件事儿。”
      豆芽问,“…你说。”
      我说,“其实当时从咱们厂子让小栓搅合那么一次,哥就开始想这件事儿了。豆芽,黄飞,你来当工场的老板吧。”
      豆芽愣了,说,“你…你这是说啥呢?”
      我摇了摇头,说,“厂子是咱俩一起弄起来的,你对这个厂子的感情比任何人都多…况且,我觉得我现在这副模样,又能帮得上你什么事儿?豆豆,你就,你就当帮老子这个忙。我现在真的做不了,没找到海越,老子真的什么都做不下去。”
      豆芽想了好久,说,“那…那我只当临时的,等海越回来,你也要回到厂子。”
      我点了点头。
      豆芽又笑了,说,“我才没有那么傻,当老板多累。”
      我又点了点头。
      豆芽小心翼翼的问,“哥…”他说完了之后迟疑了一下,又尴尬的笑了笑,说,“这都叫了这么多年了…”
      我说,“没事儿,叫吧。”
      豆芽说,“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一下一下翻滚的海,笑了,说,“找海越,带他回家。”
      我收拾了两天的东西,就准备上路了,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才好,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海越走了。他又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我从莲乡走到了水窝,饶过了我和海越的中学,又一路往县城走,我想着那个时候的海越,为了我天天走几里路去买几瓶汽水心疼我,我想我的海越,他是俺的海越。
      我在县城转了许久,去了以前我卖鱼的那个市场,去了服装批发市场,又去了海越以前的高中。
      我去的时候正巧赶上学生放了学,周围的小摊小贩比那个时候还要多。我听见又有人叫喊着卖窝窝,水蒸窝窝。
      我着魔似地走了过去,低头说,“李叔,给我来个窝窝吧。”
      卖窝窝的早就不是李叔,那人看了我两眼,还是给了我一个窝窝。
      我接下来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好了,我就只想的到去北戴河,去海边儿。我猛然想起来,五一的时候还要说带海越去海边玩。我定了飞机票,订票的时候心里动了动,给豆芽打了个电话,问豆芽能不能查查海越的身份证,看看他去了什么地方。豆芽说好。
      我飞到了北京,是这一天之后的事儿。首都下着浓雾,飞行管制,我在机场住了一夜。晚上的时候,我还是睡不着,我又想海越,想着他唯一坐那么一次飞机,唯一能真的享受一下什么是飞,他却还是一路昏昏沉沉的。我又想,他要是离开了莲乡,身上会不会又起了湿疹?他要是自己又痒的抓破了,谁来抱着他,哄着他睡觉?
      我心里想,宝儿,你回来吧,哥疼你,哥再也不犯混了。哥再也不闹了。哥不信什么狗屁的老天有眼的歪理了。哥只要你。哥只想和你过日子。我想了他想了好久。
      我到了北戴河之后,一个人挺无聊的在海边,豆芽给我打进了电话,我的心快悬在了嗓子眼,我紧张的问,“豆豆,查到了吗?”
      豆芽说,“没有。他可能坐的小巴走的。”
      我点了点头,挂了电话。心里骂,你个小兔崽子,老子就知道你省着不用钱,坐小巴,坐吧,你个兔崽子。你也就把老子给折腾疯了你就老实了。妈的,小兔崽子。
      我一个人看了一夜的海。我心里问他,我说,越越,你不是说你不走,你都答应哥那么多次了,你说你不走,不离开莲乡。但是你也走了。
      第二天天刚擦亮的时候,我走回了宾馆。海边过一夜还是挺冷了。我寻摸着,要是以后小兔崽子跟我在海边过夜,我的给他带着毛毯。我还没走出沙滩,手机又响了,我接了之后,说,“你好。”
      那边静了静,问,“哥?”
      我惊了,使劲的拿着手机,我喘了两口气,想让耳朵听的更明朗一些,我问,“海越?”
      他在那边欢快的笑了笑,说,“哥!”
      我心里猛的抽了两下,骂道,“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怎么才给老子打电话,你个小兔崽子,你,你他妈的是想让老子急死吗你,老子…老子…”
      海越那边静了下来。我吓了一跳,怕是自己出了幻觉,我说,“海越!在不在,说话,跟哥说话。”
      他飞快的说,“我在。哥,我在。”
      我哑着嗓子,说,“宝儿,你在哪儿?”
      海越在那边疑惑的说,“哥,你没有收到我寄给你的卡片?”
      我低声问,“什么卡片?”
      海越急了,说,“就是我给你写的话…你没收到吗?”
      我又问,“你都寄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说,“莲乡,卡片用信封装着的。”
      我说,“我都好久没回莲乡了。”
      海越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不见他的声音难受的很,我急促的问道,“宝儿,你去哪儿了。你告诉哥,哥去找你。”
      海越说,“哥,我在拜佛。”
      我愣了,问,“你在做什么?”
      他说,“我去寺庙烧香拜佛。哥,你那时候不是说害怕,你怕老天在天上看着你,哥,你别怕,我跟所有的庙都拜过了,什么样的神灵也就都饶了我们了,爹在下面也不怨咱们了,哥,你知道不,我拜的可虔诚了,不都说心想事成…哥,哥,我想过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要是怕,我就想办法让你不怕…”
      我的鼻子酸的很,我说,“宝儿,哥不怕,哥啥也不怕,宝儿,你回家吧,你回来吧。”
      海越又说,“哥,你老觉得我小,我确实是比你小,但是我真的不小了。哥,我也是男人,我需要承担起爱你之后和你在一起之后的责任,我不能老一味的把什么都推给你,哥,你为我做过那么多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我不知道我能做啥,但,但我也想做点儿什么。哥,哥,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想把它做完,我想让爹在地底下知道,也想让娘知道,知道我这辈子是不会离开你的。我要拜了所有的庙,要是他们还不能原谅我们,那我也是铁了心的。哥,我会回家的。”
      我低声骂,“兔崽子。香一个。”
      海越笑了,对着电话恶狠狠地亲了一下,他说,“哥,记得去邮局拿我给你寄得卡片啊,要是被别人看见了,那就完了。”
      我想到他一副惊慌失措的小模样,笑了,说哥知道了,我顿了顿,又说,“宝儿。哥在家等你。”
      海越又叫,“哥……”
      我低声笑,“小兔崽子,你再叫的这么好听,老子就要去找你去了。”
      海越笑了笑。
      我又说,“宝儿,哥爱你。”
      海越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爱你。”
      我挂了电话之后,转身跪在了沙滩上,我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那片海,柔和的拍打着波浪,一下一下翻滚着的海。我想,神是不是终究帮了我一次,海越没走。他真的没走。
      我定了回家的机票。我回去快要骂了一路,拜佛,他妈的小兔崽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回到了莲乡之后,我去邮局收了一堆卡片回了来。我一封一封拆开来看,看小兔崽子拜过了那些庙,他说有的地方香火旺,有的地方却没什么人,连和尚都是瘦干瘦干,看着好可怜。他说他没想到过中国竟然有这么多庙,他又说他只能挑那些个有名的去,小野庙他实在是找不到,让我别怪他。他还说他在北京一天就跑了五个,说在雍和宫的时候,还碰见了做法事。他说人好多,挤得他手中的香火差么点儿掉了下去。他说他跑了很多的地方,见了很多的人,很多的事儿,他说,没有啥过不去的地方。
      我心里上下翻腾,生怕小东西拜佛拜的猛然之间看破红尘了。
      我后来又去了县城里的绵山,绵山上左右小庙,海越说这是他拜的第一个庙。我也上去拜了拜,挨个在写个祈愿的彩布条上慢慢的一个接着一个看。
      后来终于看到了一条,是海越的字。我心里又骂。小兔崽子,真能折腾。
      海越后来又说,他还在每个庙给娘祈福,他说娘也会好过来,我们都会好过来。
      过了十个月,我把娘接回到了莲乡。娘真的是比那个时候好得多了,就是看人还会糊涂,娘看着我叫着越越。
      我在家里照顾娘,我慢慢跟娘说,“娘,我是海言,不是海越。”
      娘又慢慢的跟我说,“是言言,不是越越。”
      我点了点头,又说,“娘,你说海越哪儿有我这身子板儿。”
      娘又笑了,指着我说,“越越。”
      我叹了口气。
      娘说,“越越在家,言言在外面。”
      我愣了愣,知道有那么多的日子,都是海越陪着娘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我叹了口气,重新教娘。
      老笨在这个月的月底的时候死了,我不知道老笨活了多久,它生的狗崽子们也长了挺大,也都不在河湾边上住着了,满莲乡的闲逛这,个个都是长了一张笨模样的脸。
      我把老笨好好地给葬了。我看着河湾,说,“兔崽子,你养的那笨狗没了,你回来是不是又要难过死了。”
      我现在做的事儿无非就是三个,帮豆芽赚钱,教娘认人,等海越回家。要是非要再说上来,那也只能是看着河湾了。
      我去河湾边上又想起海越靠在我身上,我逗他,说“宝儿再给老子唱个催眠曲。”
      海越点了点头,软濡的小声音唱着,“月儿明,鸟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我笑着说好听,说,“宝儿你现在要多练练,以后才能给小宝宝唱着听,这可是要哄小宝宝睡觉的曲子啊。”
      海越抿着嘴唇,自己低头嘟囔,说再也不唱了。
      他后来还是给我唱过,给我唱过好多遍。
      我觉得,我应该是知道为什么爹这么爱这里了,这么爱着河湾了。这片地方有种魔力,这种魔力让我们每个在河湾的人都深爱着这里。河湾就是家。到了河湾,就是到了家。
      我每隔三天就要去趟邮局。海越寄来的卡片很多。一天里甚至给我寄过三四张,小兔崽子的胆子也越来越肥了,先前寄来的上面还写着哥,我怎么样怎么样,后来直接就写我成了海言。
      这回的卡片不是很多了,我拆开了一张,海越说,海言,你等我回去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我又骂,兔崽子真是无法无天了,离得老子远了骨头还真的是硬了,他回来老子不叼的软死他。我又笑了笑,伸手去碰了碰卡片上的字。心快飞上了天。
      另一张我是快走到了河湾边上才舍得拆开。他粘的很牢,一副生怕寄不到我手上的模样。我笑了笑,手又不敢使大劲儿,我怕把卡片弄坏了。我好不容易才拆开了,我看了两眼,愣了。他说,他说他要回家了。
      我愣在了河湾边上,他说,他要回家了。
      我望着河湾的水笑了。
      我又看见海越那副模样,他弯着眼睛冲我笑,那形状像天上的月牙儿。
      我心想,俺的宝儿回家了。
      我又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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