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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辰美景一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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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皆是安静,窗帘沉沉的垂着,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绉纱壁灯,光线朦胧。姚昌德在外间站的久了,恍惚的打了个盹,这才发现一旁立着的何来文的头仿佛小鸡啄米般点个不停,伸手就给了他额头一记毛栗子。那何来文惊了一跳,一下子就醒了,见是姚昌德,忙慌乱的垂下头去,右手不安的将那衣角戳来戳去,只是静静的等着挨训,却是许久都是无声。
因为是腊冬,天色暗沉沉的一丝光线也没有,伸手恐是连五指都会分辨不清。姚昌德只是抬眼看了看那墙上的西洋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着,已经五点钟的光景,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三太太已经进去快三个时辰了,里面却是一点动静也无。屋子里暖气管子烧的极热,越发的让人觉得困倦。姚昌德胡乱摸了一把还有些睡意的脸,因为站得久,双腿已经麻痹的失去了知觉。艰难的活动了下,挣扎的去倒了杯冰水喝了,方才觉得舒坦些,这才对何来文道,“你下去吧,换你一个房里的来。”那何来文应了一声,急忙的退下了。
一个姿势维持久了,身子渐渐变得麻痹,有一种木然的疼痛。一夜宿醉,醒来自然是头昏目胀,口也渴,全身骨头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般的浑身都是不痛快。只是睁开眼,却是愣住了,仿佛是中了梦靥。她伏在他的腿边,握着他的手,睡得很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眼角犹有泪痕,仿佛是梦中哭过了。她只穿了雪纺绸缎的寝衣,袖口极大,早已滑了下去,露出半截雪藕似的胳膊来。肤如凝脂,手如柔荑,那样的美好,他只觉得不是真的,只觉得还在梦中,沉沉的没有醒来。那一场醉梦还没有醒,是这样的沉,又是这样的甜。
美梦成酣,只有他紧紧的拽住。
她呻吟了一声,终于醒来。可能是睡得不好,眼干舌燥,哪哪都不舒服。一抬眼,却只看见他一脸的难以置信。那样的震惊,却依旧温和如玉。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来,她只觉得恍惚,仿佛一切不是真的。可是脸上渐渐燥热起来,连耳根都烧红了去。
那样一种娇羞,更带着一种嫣然美丽,他的心怦怦的乱跳的,都不属于自己了。只是看着她,她的腿早已是麻了,微微一动,仿佛有无数的小虫在里面蠕动,夹着瘙痒的疼痛让人难以忍受,她却是努力的站了起来,声音很轻,就像是晨间枝头的露水,沁人心脾,“我先回房换衣服。”
他反手一下子握住她,力道微大,她的腿本已是麻木,脚步微微不稳,差点倒在他的怀中。他只是望着她,许久才说,“昨晚我喝多了……”她不待他说话,已是接口道,“我让张妈派人来伺候你梳洗。”他握着她的手松了松,她收回手来,往门外走去。
姚昌德已经候的久了,看见她出来,只是垂手恭敬的说,“三太太早安。”
她点了点头,说,“老爷已经醒了。”
她一直回到自己房间去,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洇着异样的嫣红,一直红到颈后。这样一种羞赧,已是多久没有了。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是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连眉眼都是一种陌生。
她想起那怅惘的十八岁,她一直以为自己一定会嫁给何庆东。怎么不是呢,他们在一起都快四年了。成人礼上的那一次见着,他一双眼只看着她,看得她都低下头去。还是三哥过来解围,介绍说,“来,见过你何大哥。”那样美丽的开始,她一下子就陷了下去。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她是那样爱他,而他是这样的宠溺她,连白家姐姐都说,这样子一双人,可真是天造地设,世间都是再也难得的了。这样的美好,可是,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到了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都是错错错。他是那样残忍,就那样打碎了她的美梦,她一直等待的十九岁。可是,十九岁是那样的遥远,他等不及,他掐断了她的筋她的脉,她就像那折颈而断的向日葵,永远的失了光华。一辈子那样长,锦瑟年华,如花美好,可她还来不及盛开,已经凋零。
原来,人生,永远也是得不到完满。何庆东曾经说要给她世上最完满的幸福,可是,他背弃了他的誓言。那些掷地有声的锵锵话语,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笑话。那些巧笑倩兮,那些美好幸福,都是再也不属于她的了。她已失去了这一辈子遇上的这个人。失去了,再也寻不回来了。
门外两声轻扣,一直伺候她的慧琴已是走了进来,侍奉着她梳洗,又取了锦绣阁新送来的墨锦旗袍替她换上。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浮肿,可是脸上嫣然流动,别有一种光华,连上好的胭脂都比不上的一种光彩。
一切收拾停当,她缓缓走下楼去。他已经下来了,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走下楼来。那旗袍做的极为合身,腰段凸显出来,每一步都是风情万种。他别开眼不敢再去看,只是想起一句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般美好,是难以垂得的完满。
她轻声说,“我想去寺里。”
腊冬的天气,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山路陡峭,漫山遍野都是劲松,更显寒冷。她的脸上却是微有薄汗,呼吸也是渐渐沉重。她穿着一双月白缎子鞋,每一步都是无声,脚步却是渐渐慢了下去。他伸出手去,她抬头嫣然一笑,将手放在她的手中。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心陡然的冒出密汗。
这样的美好,他的心底有一种窒息的疼痛,她的声音轻轻软软,仿佛是蝴蝶小小的翅膀,拂过他的耳际。她说,“之桓,这一辈子,竟然还能够等到你。错过了那么多,我一直以为是失去所有了,没想到还会遇见你。”她的声音那样遥远,那样轻,仿佛都不是真的,“原来,这一辈子,只是为了遇见你。”
2009.0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