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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以辰待 ...

  •   这日是旧历二十四,夜色很好。月光透过抽纱窗帘照进来,映得一室冷华如霜,朦胧的一层暗影,却又模糊不明。已是三年光景,流光荏苒,疼痛却仍旧触目惊心,是压在往事灰烬里无法回首的前生旧梦。漠漠,不能触及。只是十一年前梦一场,却是不思量,自难忘。
      她睡到半夜,蓦然惊醒,头昏目胀,胃里也是难受。可是怎么也忆不得梦里那惨寰的场景,只是觉得心慌,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又像是一颗心煎裹在油锅里面四下里乱串的沸腾,只是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这样一惊,便再也睡不着,起身将窗帘拉开了。满天不见一点星光,只有一轮斜月挂在树梢上,照着院子里的花木,薄亮的一地银辉。
      屋子里的暖气管子烧的极热,几案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玉簪花,疏疏一缕暗香。她只觉得心底燥热,更是口渴,转身去摸桌上的茶壶,早已是一片冰凉。这样一冰,越发的觉得渴。地毯很厚,脚踩上去绵软无声。四下里都是静寂,只有梳妆台上一只法兰西小钟兀自滴答的响着,一下一下的单调声音,仿佛响到心上来。
      她出了房门,自己去茶房里倒水。廊上只开了一盏壁灯,银红的光线柔和,滟滟如琉璃。下了楼,才发现大厅里灯火辉煌。张妈还在大厅里忙碌着,看见她,明显是吃了一惊,却也只是恭敬的叫了一声“三太太”。
      自从进了这府邸,每个人对她都是恭敬的吧。客气而又疏远,却也是不相干的了。
      她一贯的淡漠,只是点了点头,径自往茶房的方向去。倒是张妈不放心,跟在她身后几步远,殷勤的问,“三太太需要什么,吩咐一声就行了。”
      通往茶房的长廊上铺着上好的乌木地板,在寒夜里微微有些凉,她的声音也是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平静的说,“我有些口渴。”
      张妈向来是细心周全的人,听见她这样说,已是使了眼色让立在一旁的小丫头去倒水,又上前虚扶了她在沙发上坐下,说,“这冬夜里冷,三太太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了。这样子穿着单衣出来,恐怕着凉。”
      她的双手自噩梦醒来后,一直冰凉。这会听见张妈这样说,方才觉得后背有些冷,那凉意直渗到骨血里去,心底的燥热也就渐渐退去了,这才问,“今日怎么还不歇灯?”
      自从她入了这清和府邸,待人素来疏淡,对府里的事更是从不过问。这样一问,张妈微微一怔。可她毕竟是府里的老人了,待事周全,立即答道,“老爷才回来,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要多等等。”
      她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沙发前铺着花开富贵的西洋地毯,赤足踩在上面,只觉温暖柔和。张妈见她神色怔忪,明显的心不在焉,却又仿佛有满腹心事,就像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只是今年是暖冬,还没有下雪。
      小丫头已经沏了一盏贵定云雾来,白底釉青竹的越瓷托在珐琅镶银边的红木托盘里,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玉。杯盏里氤氲而出的热气似云如伞的缓缓上升,朦朦胧胧,她的声音更是恍惚,“第一次见他,吃的就是这贵定云雾。”
      清冷的早春午后,他长身玉立的站在长街的另一边,唤她,“四小姐。”嗓音温和而低沉。那时候他虽然薄有名声,可与她四小姐比起来,却是相差甚远。可是,她却央着他娶她。那样难堪的时候,她只希望自己能够将头永远埋在沙子之下。那些过往,那些曾经,都是噩梦,都是脓包,是她弃之不及的东西。她不要,她不要。统统都不要。不要过往的任何一点关联。这样任性的意气之为,她是失去所有了,失去所有一切骨血相连的所有,失去所有一切她能够倚靠世界。只有他,唯有他,将她捧在掌心,给她一个世界。
      极力自持的一种宠溺的疏淡。
      那样遥远的记忆,她一直都不知道,记得的是这样清晰。
      她的脸上有一种迷离的美丽,怅惘若失,更是显出一种诡异来。张妈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仿佛是中了邪,那样妖艳的,美丽,心底惊讶,只能咳嗽一声,说,“三太太,天冷,还是早些上楼歇息吧。”
      她却是嫣然一笑,说,“这些年,这样长,竟然就是这样过去了。”
      她笑起来左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别有一种风华。张妈微微一怔,已有小丫头过来禀告说,“已经替老爷换洗过了,只是那醒酒茶,老爷还没有喝就已经睡着了。”
      她听见小丫头这样说,已是猜出了几分,起身道,“我去看看。”
      张妈微微有些迟疑,这几年,三太太与老爷连说话都没有几次吧。这样子说要去看他?她不能不惊讶,却依旧恭敬的说,“老爷今日醉了,三太太还是等老爷酒醒之后再上去吧。”
      她微微一笑,只是转身上楼。赤足踩在地板上,无声无息,雪纺绸缎的寝衣笼在身上,身影更是纤细轻飘,就像是瑶池仙女误入凡尘。那样的一种美好,张妈站在原地,望着微微有些失神。
      她一直走到他的门外边,这么些年,她是第一次到西边来吧。
      这么些年,他们默契的仿佛以楼梯为河径,各入住东西。她的房间在东边,窗外可以看见开的极好的一院杏花。有一次伺候她的小丫头说漏了嘴,只是兴奋的告诉她,“这房间原本是老爷的。每到花期,老爷都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花。”
      这是她第一次到西边的房间,外面起居室里还有下人候着,看见她来,微微一惊,接着低声的称呼了一声“三太太”。这一声称呼,让她一下子惊醒,仿佛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是噩梦一场。
      一直随身伺候他的侍从姚昌德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也是一怔,旋即平静如常,“老爷已经歇下了。”
      她漫应了一声,只觉得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是说,“我想去看看他。”就像那日她的细雨轻言,“你娶了我吧。”
      四下里静悄悄的,那样的静,似乎都可以听见时光流动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那样急速而缓慢,就这样过去了。
      一年有一年。
      里间的门紧紧的合着,而只有她,静静的立着。站在时光里,漠然而沉重。
      姚昌德已经推开了里间的门,屋子里一片黑暗,窗帘沉沉的垂着。姚昌德上前去开了一盏绉纱壁灯,低声恭敬的说,“三太太请见谅,不能开大灯,老爷睡觉的时候最不喜有光亮,只要稍有光线,过不了多久,就会将老爷惊醒。”退出去之前又说,“三太太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她是什么都不了解,连这些稀疏平淡的事情也要由旁人来告诉她。她是枉担了“三太太”之名,她是枉担了宠溺呵护,那些外人眼中的美好,梦一般的日子。
      屋子里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大床,旁边设着一个小小的几案。屋子里熏着苏合香,和着暖气的热气一起扑鼻而来。他闭眼睡着,安静的就像是小孩子。只有眉心微攒,蹙成一个深川,就像沟壑。她轻轻的走过去,伏在床边,伸出右手的食指抚在他的眉心,只愿将它抚平。
      这个动作吓了她自己一跳,还没有收回手来,已有一只手伸过来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带着粗糙的温热,她只觉得时光静默无声。他的眼睛微眯,似乎还没有适应睁眼的光线,只是模糊的问她,“是你么?”
      这一句话在心里定然是反复了无数遍,就像是植在舌尖的荆棘,如果出口,必定淌满血,锥入心骨。那样疼痛却又忍耐,是心底无以自已的深渊。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是踩在刀尖上的艰难苦险。步步都要夺命,却只能忍痛踏足前行。
      她心底一阵恍惚,反手就握住他的手,低声柔软的答,“是我。”
      她是从来没有这样子和他说话,他仿佛是得了糖的孩子,满心欢喜,似乎有无尽的言语要告诉她,却是静默无声,只是看着她,定定的看着她。那样一种目光,那样关切而又渴望,仿佛她是他心底无暇的珍宝,那样珍贵,所以一直不忍触碰。只能远远看着,仿佛只是看着都是一种疼痛。他的目光迷离,最后终于说,“我总算等到你了。”
      她的心底五味陈杂,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只是难受。她握着他的手放到她的脸旁,声音低微如呓语,“我一直在这里。”
      他语声喃喃,“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他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更是透过一股凄凉,“这么些年,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些年,你病昏在我怀里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
      那样好,他渴求了这样久,而她竟然就这样躺在他怀中。他是那样的难以置信,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是梦里都无法企得的希翼。爱了这么久,而他,只能看着自己在一场又一场希翼的轮回中,辗转。
      只为她,能够回眸一笑。
      他的声音那样模糊而遥远,“第一次遇见你,是在你的成人礼上。苏老爷子将这一场宴会办的那般盛大。而你,挽着父亲的胳膊,缓缓从楼上走下来。整个大厅里只有蛋糕上的烛光摇曳,你却宛如璀璨耀眼的夜明珠,一下子将整个夜晚都点亮了,直亮到我的心上来,让我那样措手不及。那样一种光华,娉婷如杏花仙子。你不知道,整个大厅里都是静悄悄的,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可是,遇见你的那一种情愫,仿佛是狂风入侵,是地震海啸,那样锥心植骨,那样疯狂震撼,让我防不胜防,让我一下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知道,我再也无能为力了,这就恍若是商场上那场还未开场的战争,可是我已经输了。还不及开场,我就已经输了。”
      他的身上有微醺的酒气,和在那苏合香里,分明不清,声音也是渐渐混沌,“后来,你竟然是要嫁给我……可是,我知道,那也只是你无望的一种抉择。你忘不了他……你没有办法,而我,更是没有办法。”
      是啊,竟然是要嫁给他。那样的不真实,还是她低声的求得。她的心底一阵酸楚,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他。原来,这么些年,这样漫长的冬季,不只是她难过,还有他。
      而他,比她更难过。
      那样的难受,就像有无数的黑蚁沿着肌肤骨血一直啃噬到心底去,一寸一寸,连皮屑都不留下。是一场漫长而又难耐的挣扎,而她,只能无望。只是他,比她更加的绝望。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凌于悬崖峭壁之巅的孤独战争,没有胜利,只是失败。痛不欲生的彻肤之痛。
      然后,坠入地狱的深渊。
      她一直在地狱之底。而他,一直在她身后。那样一种比地狱还要痛苦的抉择。
      她的泪猛然而又汹涌的落下,他放在她脸庞的手已是一片濡湿,他一下子坐起身来。可能是起的猛了,只觉得头晕目眩,而她的泪却是宛如利剑,一下子刺到他的心底。哗啦一下,刺破了所有的血脉,他有一种窒息的疼痛,那样疼,而她的泪倾泻不止,他是那样不知所措,“你不要哭,你不要哭。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的委屈伤害,再也不让。只要你说……哪怕你让我替你将三少爷找回来……只要你说,我一定为你做到。一定,只要你不哭……”
      就像是在那个雪夜,这样的泪流不止。闭了眼,失去知觉,也控制不了泪湿鬓角,湿进他的心底。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有这么多的泪水,可是那一刻,他只觉得流出来的都是他的血,都是他的血,让他有微微的眩晕。可是,他是这样的无助。遇见她,他就知道,他是再也没有办法了。再也无法得到幸福。
      她所企及的幸福,任他百般努力,都是给不了。
      她伏在他怀里,渐渐哭的累了,最后终于渐渐停歇了下去。只有偶尔的抽噎声,他只觉得一切都像是梦境。
      原来只是,醉酒方歇,良人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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