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霓歌》一方

14、十四

　　霓裳记得那时候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在东海无名小岛上找到最绚烂的晚霞。小狐狸欢欢喜喜挂在自己身上，非说自己闻见了花香。
　　于是说好了要有一个家。几间青砖小瓦错落有致，四周看不尽的桃花。
　　然后呢？霓裳望着小狐狸发亮的眸子。
　　然后再搭一个大大的围栏，要养很多很多的鸡。双手比划到最大，口水溜溜。
　　堂堂半仙做起农活，不免手忙脚乱。种下最后一颗树苗的时候，回身吻住了旁边指手画脚的小狐狸。
　　于是尖尖耳朵出来了，茸茸尾巴出来了，忘情纠缠的唇舌一点刺痛：小虎牙也出来了。再亲下去，会不会看见一只红色狐狸？霓裳被恼羞成怒推开时，不无遗憾地想。
　　怀里的某只丢下一句臭流氓，捂着脸飞快跑掉。之后漫漫千年，再没见过那样通透的月色。
　　小狐狸闲来无事，喜欢抱着老琴弹一支旧曲。节拍低沉婉转，霓裳总是听得睡着。然后一个怒气冲冲走在前面，一个捂着手上牙印讷讷追在身后，不知该怎样说抱歉。
　　若，似悠悠今日，岁岁年年。
　　心在红尘之外，可惜身在是非之中。
　　天蚀金丹，可涤戾气，逐罪业，妖类服之，再无食心之苦。多少苦修仙道妖物想也不敢想的一步登天之途。
　　人心不足。多想和小狐狸一起闻见花香扑鼻，一起看见晚霞斑斓，在彼此安稳心跳中相拥而眠。
　　有弱点的人最是容易把握。玉疆战神笑容晦暗：好，三界唯一的不老仙水换一枚天蚀丹，不算吃亏的买卖。现下天行者已经出现，想来你该明白你要做些什么。
　　于是将小狐狸安置妥当，孤身赴战。
　　离别，是为了此后相逢，再不离别。哪知今后种种，半点不由人。
　　不由分说杀戮这许多年，天行者却是个来自异世的异族小孩，当真人算不如天算。
　　沙漠，密林，大殿。恶斗数场，终究不敌一句天意。美猴王手持金箍棒破印而出，重列仙班；玉疆战神费尽心力的熔炉，到最后做了自己的埋骨之地；霓裳则被酒仙鲁彦当胸一掌，击下万丈高台。
　　坠入阿鼻深渊时，此生罪业无间里长声嘶吼，新添一百三十六份亡族切齿，择人而噬。霓裳闭上眼，将脑海里浮现含笑的含泪的酣睡的小狐狸，贪婪地看过一遍又一遍。那老听老弹老掉牙的歌，都还想听她唱。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早春，桃林枝头，绽出星星点点繁华。
　　而小狐狸还抱着优昙奇花等在原地，等着霓裳带着天蚀丹回来，等着霓裳治好了白发在瑶池清心修为，等着自己除去杀孽静静相伴，为彼此重头活过。
　　等着事事遂人愿，从此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