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梦醒》萧慕湮

3、叁

　　时间如指缝间的流沙，总在以为被握紧的时候悄然无息地泻下。
　　玉泱已经快要不记得,自最后一次见到师父后,又过了多少年。在天墉城内的时光似是守着一个规律的圆，周而复始的循环往复。每日在清气中清醒，在暮色四合后睡去。日子长了，玉泱不禁也有些倦了。
　　此时，他便羡慕起早已仙逝的师父。明明心有执念，逃不离着红尘俗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却没流露出一丝不舍。
　　“天地之间，顺应其心而活，便是最好。”
　　至此，玉泱总不免想起那个偶尔会被师父提及的执剑长老。若不是为了那个执剑长老，师父也不致于放弃成仙的机缘。这一生，他也不会为所有人尊敬的同时，又为所有人所误解。
　　师父本该是仙人，若不是他那师弟的出现，将他拉回了红尘之中，只怕他现在已经站在旁人所无法企及的高度，超脱在这俗世之外了罢。
　　玉泱是要感谢那位执剑长老的。若不是他，师父大抵也不会收自己做亲传弟子，若不是他……
　　师父也不会像一个凡人一样，陷在爱恨情仇之中无法自拔。
　　想到此处，玉泱轻叹一口气。师父仙逝之后，他曾偷偷算过师父魂魄的去向，可是却一无所得。想是师父不愿为前尘所累，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不让任何人再找到他的行踪吧。
　　也罢，既然入了轮回，下一世的师父必不再是此生这个磊落仁惠的陵越真人。若日后相见只能换来无尽唏嘘，不如缘尽于此。

　　可玉泱没有猜到的是，他之所以计算不到陵越投胎的位置，是因为陵越根本还没投胎。
　　他的魂魄走到了奈何桥头，便迟迟无法再往前迈一步。
　　阎王见他修为颇高，前世积得善果足以让他滞留在地府，便给了陵越选择的机会。他可以不喝下孟婆汤，直到他决定要入这轮回。
　　“其实，真人，即便你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阎王叹道。他望着陵越，此时的陵越是初初当上掌门的模样，丰神俊朗，眉目之间透露着一股坚毅和凛然之气。“你的故人已不在这世上，甚至不在这轮回之中，你还是早日去投胎罢，我定会为你安排一户好人家。”
　　陵越站在阎王的身旁，透过他面前的镜子观察着某一处。镜子内，蓝衣女子正沿着一条山脉走着，她的眉眼之间竟有种与陵越如出一辙的沧桑。片刻，陵越回头，他面色淡然，“我本想，若是直至这一世的完结，他都未曾归来，我仍是算完成了约定，此后，便不再等待。”顿了顿，陵越突然苦笑一声，“可是，要我真正放弃这个约定，投胎去不再有他的世间里，过着自己的日子，我……”
　　“我无法忍受。”陵越慢慢地将双手握了起来，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镜子内。
　　阎王再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开了。

　　手中有剑，仍需天意成全。
　　既然真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自己怎么又想不通呢。逆天改命之事本就不可能发生，即便他的故人真能从远方归来，他们的结局又真能如他所想那般吗？
　　后来，阎王是这般问陵越的。
　　而陵越只是淡淡地说道，“陵越虽有执念，但别无所求。只盼能寻得我那师弟的魂魄，确信他投到了一户好人家，再世为人，平安喜乐。”
　　阎王哑然。
　　即使是说着这样一番话的时候，陵越的面上也没甚表情的变化。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连眼底的悲凉与温柔，也都是掩在层层的严厉之下。
　　阎王终是放弃劝说。他只怅然为何明明是习剑之人，却学不会用手中那一柄长剑斩断三千情丝。

　　又过了不知是几百年的等待，阎王陪着陵越看着那位女子走遍人间名山大川，踏遍了世间每一个角落。最后，她用辟邪之骨为百里屠苏重塑了一具躯壳，将仅剩的一抹荒魂放了进去。
　　看到此处，阎王回头看向陵越。
　　陵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着，几百年来，阎王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半晌，陵越转过头来，阎王怀疑是自己眼花了，因为他竟在陵越脸上看到一丝隐隐的笑意。
　　“你要走了？”阎王了然。这么久以来，他早就是看清了，这世上，唯一能让陵越失态的，想来也只有他那位师弟了。“其实你不走也没关系，你不是说过，只要看着你师弟平安你也就放心了……”
　　陵越初来的时候，阎王曾劝他早日投胎。可这刻他真要走了，阎王却有些不舍起来。虽然几百年跟他漫长的生命相比不过沧海一粟，可他是真的不舍得这个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好友。
　　“既然斩不断与红尘的这般渊源，倒不如更彻底一点。”陵越轻叹，“陵越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入了轮回之后，我不想放弃陵越这个名字。”
　　阎王摇头，“名字不过也是身外之物，真人何须如此执着。况且，你那师弟已经将前尘往事都忘了，保留这个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别说你师弟，就算是你，喝了孟婆汤之后也会忘记此世的一切……”
　　“你就当做，这是我的另一个执念吧。”

　　最后阎王仍是答应了这个好友的最后一个请求。他目送着陵越服下孟婆汤，消失在奈何桥的尽头。
　　寂寞了千年的孤帆，似乎要在一瞬间驶入温暖的海岸。
　　这个等待了这么久仙人一般的男人，带着入骨的哀伤和致命的温柔，踏入滚滚红尘之中。

　　师弟……
　　服下孟婆汤前，陵越闭着眼睛，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
　　……屠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