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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篇3 --9-- ...

  •   --9--
      自从那日义王在他那儿醉宿之后,他已经有两三天没在皇上身边侍候了。
      他病了,可能要归咎于那场大雨。
      平日里总无病的人,一旦病起来就很严重了,病了很长时间也不见痊愈。
      他觉得头晕目眩,全身上下没一块肉不疼的,一直躺在床上。
      皇上日理万机,加派了两个小太监来照顾他,又让胡太医也来看了两三次。
      胡太医是宫中老人了,从师于专门给先皇看病的老胡太医。老胡太医死了,他就成了太医院的头。
      已经过了晌午了,他叫小太监把窗打开,扶他坐起来又在他身后加了垫子。
      昨夜又下雨了,他看见一串串水珠从屋檐上滴下,一阵寒意沿着尾椎爬上他的身体,不期而至。
      不祥的预感。
      “义王他……”他刚要问身边的小太监,却不想他刚提到的人正好从门外进来。
      “周,”义王挥手让伺候他的小太监退出去,又亲自关好了窗才在他身边坐下,“周周,我要上战场了。”
      他猛地感到心头一凉,抬头看着这个脸上总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的男人依旧嬉皮笑脸,甚至声音听起来又高兴又兴奋,好像一直以来就渴望征战沙场一样,但是眼中仍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忧伤。
      他没说话。想着皇上这又是要干什么,朝廷中不是没有将才,让一个闲散王爷上什么战场?
      他的目光从李应脸上移开,虚望着对面的白墙。
      “你生气了,周周?”男人有点小心翼翼地问。
      他没看对方,目光回避躲闪。
      僵持的结果总是李应投降,李应叹了口气,把他抱起来平放回床上,又小心地盖好被子。
      “你就真的不懂吗?”他听见对方这么问,然后只剩下离去的背影。
      懂什么?
      他躺在床上闭了眼,又很快入梦。梦里大片大片的梅花,红得像血。
      --10--
      第二天,他的病就好了,他又一早在皇上寝宫门外候着。
      皇上第一句话是:“病好了”
      他应,托皇上鸿福。却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皇上第二句话是:“义王出战塞北,知道了?”
      他跪下了,答知了。即使和义王私下交好,皇上也不允许他有半点隐瞒。其实他每天干了什么,吃喝什么见什么人,说了什么几时睡下,皇上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么问,多此一举。
      皇上说起来吧,大病初愈地上凉别又犯了毛病。
      他应,起来给皇上梳头。
      铜镜是模糊不清的,其实很难分辨一个人脸上的光影。
      他看见皇上头上突然添的一根白发,他愣住了,一时恍惚,又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浓密的黑发中。
      皇上已继位七年了,过了而立之年。义王也二十有八了,都早已不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岁月让他们成熟沉稳,也给他们带来了一张张不同的面具,他也愈加猜不懂他们,好在直觉总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他也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愈发远了。
      皇上临上朝时又说,有空上锦先生那儿看看。
      他应了,有种不明不白的感觉,胸腔胀胀的,不知喜忧。
      --11--
      看锦瑟时他带了好些糕点,他想小孩子总归是爱吃甜食的,果然吃了梅花糕的锦瑟脸上透露出高兴的意味。
      他也高兴,好像跟着一块吃了一样,一直甜到心里。
      其实他尝不出味道的,早些年间替还是皇子的皇上试菜中了两回毒之后,他命保住了,但味觉也跟着一块儿消失了。
      锦瑟说,周大哥你笑起来真好看。语气天真自然。
      他愣住了,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翘起弧度的嘴角。
      锦瑟又说,周大哥我弹琴给你听好吗?
      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椅子上站起,说时候不早了,皇上该用膳了,我得忙去了,下次吧。
      少年听话的点头,又把他一直送到门口。
      他一路走的匆忙,到了御膳房才喝了杯茶缓口气。
      他想锦瑟的师傅关鸣把锦瑟教得很好,太好了,也不好。
      --12--
      义王出征的日子他没去,皇上让他看锦先生去了,说锦先生病了。
      他让人叫了胡太医。到锦瑟院子里时,他的眉头突突地跳了两下,有种不安和离开的冲动。
      但他终还是和胡太医一块儿进去了。
      他进门时看见那个前两天还跟他谈笑风生笑容渐多不再整日哀愁的少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周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他有些心疼,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和胡太医上前。
      少年眼珠动了一下睁开眼,“周大哥,你来了。”声音沙哑,悲哀。
      胡太医听了少年对他的称呼似乎顿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他应了一声,让胡太医上前诊治。
      他看见少年露在被子外面一截白皙的颈项上淡梅似的红痕,突然间烦躁地退后了一步,其他人好像并未发觉,但他已心乱。
      胡太医把完脉面不改色地开药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他胡乱点了点头,说胡太医看着办吧。
      然后他给少年掖好被角,柔声说了句“过两天来看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13--
      当晚他回到自己住处时又下了雨,他未打伞所以又湿了衣服。
      突然之间一道黑影闪过。
      “谁!”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但没人应,似乎只是个错觉。
      他想到什么似的冲进屋里,点了灯,桌上有个未署名的信封。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只有两个字,“等我。”
      字不像李应的人,反而刚劲有力,尽显霸气。
      他笑了,又想哭。李应这个笨蛋啊,他默默在心底说。
      好像时光一下子退回他十五岁那年,皇上满十八岁要出宫建府,十四岁的李应偷偷来找他,问他可不可以不走,留下来陪自己。他沉默了半晌终是干脆地摇头,李应竟然耍小孩子脾气抱住他不让他走,他又怕用了武功把李应和自己分开会伤了对方,只好僵持着。最终替他解围的还是皇上。气场这种东西啊,只要一个眼神,稍板板脸就让别人无条件妥协了。但李应还是用力抱了他一下才走,他还记得对方用力抱他时在他耳边说了句“等我。”
      但李应终是没等到,李应以义王身份出宫建府,没多久他又跟着因为大皇子彻底被废又晋升为太子的皇上回了皇宫。
      他想他们之间不仅是一堵厚厚的宫墙的距离。
      当时是,现在也是。他终欠了李应的。
      他突然想塞北会不会很冷,会不会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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