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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篇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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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宦官,俗称太监。往难听了腌臜了叫是阉竖,阉狗。
自他有记忆以来,娘瘦得像菜干一样的身体风吹欲倒,还有他爹猥琐市侩的脸总让他感到忧虑和不安。他们住的房子狭小破旧,漏风漏雨也返潮发霉,他总是数着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然后他记忆犹新的就是官道上滚滚驴车的颠簸,因为在之后记忆里就只有这一面面苍白高大的宫墙了。
然后外界与自己隔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男人进了宫和女人不一样,进之前一刀下去就彻底有进无回了。然后断了和自家的情义断了祖宗传下来的香火,有的只是一身净,从头干起。飞黄腾达了也好默默无闻也好总之和外面一丁点的关系也无了,只一个人打拼飘摇,也只为了自己。
俗话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使一刀分散了,死后也要凑在一块,落叶归根完整地走。所以宦官们入了宫领了月钱赏钱总要回来送给净身的师傅,攒够了价再把自己割舍了的赎回来,但这价钱不是一般的高,有的老太监一辈子没发达默默无闻最后死了还是跟他要好的太监们凑了钱给他赎了完整。
但他从没在“赎身”上用过一点钱,他不信这个,或者说在他还没怎么意识到疼痛就了了一身清净之后他就不在乎了。虽说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既然把他卖了,他的身体就不是父母的了,也不是他自己的了,图个假的完整又有什么意义呢?人生不过百年,死后一堆粪土,什么也带不走。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才是最真实的。
--2--
传说中的皇宫必藏有一些神功秘籍。而往往作为皇上心腹出现的大太监,大厂公必然有自己一套绝妙的功法,或是上一任大太监口传心授的,或是他们自己用了职权在皇宫犄角旮旯淘弄来的。总之,这功一定是大太监必练的,且不是太监练不了的,练完了必定牛逼的。
他的武功来源属于前一种。由他义父大太监周明芳口传心授的。就像“赎身”那套一样,收义子也是有权势的年长太监的一大心事,虚假地搞了一次“传宗接代”,圆了自己膝下有人承欢的父亲梦。
周明芳收他的时候自己也不算老,甚至还不到三十,但已是宫中呼风唤雨的老人了,这也可能在于周明芳入宫早,随着当时还是小皇子的先皇一起长大,自然皇上上了位就成了内宫“嫡系”一派的头头,不过周明芳也是真有本事有能力的,不然皇上也不会在弥留之际念叨着“只有明芳跟了朕三十多年,最得朕心。”这话是说了给别人听的。
好在他也是有福的,听了义父的话抱对了大腿,由他伴着长大的皇子如今也坐上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位子,连带着他也成了炙手可热的大太监。
好吧,我们接着说武功的事。他义父大太监周明芳传了他一身只有太监可练的神功,周明芳呢是由周明芳的义父传给他的,周明芳的义父是由周明芳义父的义父传的……由此可见太监的武功极有可能是一种传统。所以练成了神功的太监就更受皇上亲赖了,一人多用啊,秘书,保镖,仆人,密探。
但是有了神功、地位、皇上的亲赖的他总还是觉得缺了什么,总如此不安。
--3--
只要不是极干极寒的地区每年总会有雨季的。
他不喜欢雨,帝都中的雨一下就是淅淅沥沥几日不停,甚至连月不晴阴霾压抑。雨声绵绵不绝,不下时似乎还有余音。像宫妇幽怨的絮絮叨叨,也让他想起因饥贫早衰的娘总在那所发霉漏雨的房子里一边缝补一边神经质的吭叽。这种拖沓又冗长的方式让他不喜又无可奈何。他倒宁愿天天过春节,热闹,喜庆,俗,忙得他脚不沾地,但充实有趣,不用让他闲下来总想这些有的没得淡薄又很窝心的回忆。
他也是喜欢雨后放晴时候的,在御花园里走动,空气中泛着一股子鲜嫩的鱼腥味,饱胀的小塘上会在荷叶间隙映出蓝晴的天空,清爽的白云,花圃上他能叫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花都承着露水的恩泽展示出自己最美的一面竞相开放。像曾经先皇后宫里的女人们,争奇斗艳。这种时候他也会想一辈子不出这宫城也挺好的,他可以看见这个世界上最美的花,见识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那些苍白高大的宫墙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
偶尔雪后初晴的时候他不忙了也会在自己院里赏梅,然后折下一枝,说他附庸风雅也好志趣高雅也好,他只是喜欢而已,红红的,嫩嫩的,小巧的,带着淡淡的香。他把它们插在盛了融化了的雪水的“千碎瓶”里,供自己看,花蔫了就扔掉再折。其实所谓的“千碎瓶”只是个破碎的瓶子,那是义王小时候的事了,先皇御赐的白颈瓶让义王玩耍时打碎了,义王说藏起来,他劝说主动认错,后来义王向先皇坦白了错误,先皇龙颜大悦赏了义王一只“千碎瓶”,而他这只则是他自己捡回去把碎片拼好粘上的。后来义父夸他做的好,他几年后才明白:一位皇上他在位时自己可能不诚,却要求他的大臣皇子都必须对自己诚。这个真理不仅适用于已登上皇位的皇上,也适用于未来的君主,只可惜他懂得太晚,亦有可能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4--
义王在他眼里是仅次于先皇的神奇的存在。
义王的名字重点也在那个“义”字里,义气,仗义甚至更似一个江湖中人的存在,侠义恩仇,放纵自由,活得真我。
当然他对义王的欣赏不代表他不忠于他们陛下。他应该算天底下最忠诚的太监了。有些人一出生就注定吸引别人的目光,让人羡慕嫉妒,望尘莫及。而义王就是这样。
义王的出身并不太高贵,当然是指母系那边,他母妃只是个二品官的女儿,在后台各种硬的后宫来说不值一提也说得过去。他还记得自己少时见过义王的母妃一次,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但他印象很深,是个明快的女人,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他想。不然不会活过新皇登基。
义王幼时也是个爱笑爱闹的,长大了也不太干正事,没事打个猎听个曲儿。义王母妃把他教得很好,先皇还未去世时也有朝中大臣参义王不务正业的,但先皇从未理会过,义王也照旧玩乐,所以锋芒毕露的大皇子最先死了,先皇七个儿子中也只剩下最后继位的皇上和义王。
当然义王神奇之处不仅在于他聪明,还在于他什么都敢做,义王坦言自己好断袖之风,娶了一直想往后宫塞闺女的左相的女儿意在传宗接代,之后带回府上的全是男妾。左相几次上书参义王都被皇上一顿兄弟情深不忍云云顶回去了干吃了个哑巴亏。
皇上对义王可以说是纵容的,一个夺不了他位置甚至算是个不小助力的王弟是不讨厌的。
他有时会想这和红花要绿叶衬的原理是一样的。不过他是没闲心再在他的“千碎瓶”里插别的花草陪衬。他只爱梅花。
我们接着说义王,义王喜欢搜罗天下奇珍异宝,这里的珍宝不仅古玩玉器什么的,还有人,像善工善刻的工匠,善制扇的,善画画的,善歌的善舞的还有善琴的,只要想得到的人才他都收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