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云鸢》鸢戎

4、王 云徵

　　“娘亲，娘亲，起床了。”原来多一个儿子，是这般的不安宁。
　　我翻了个身，继续假寐。
　　“哇，好香。厨子阿伯，你做的这是什么啊？怎么可以这么好吃？！”断断续续的香味飘进了房间，然后又毫不留情地钻进了我的鼻子，“娘亲啊，这个翡翠糕真好吃啊。”
　　这小鬼，绝对是故意。这么调皮怎么会是我生的呢？一定是搞错了。
　　再也抵不住诱惑了，简单洗漱后，顾不得梳理，便闪身来到前院。果不其然，这小家伙一脸得意地向我挥着手中吃剩一半的翡翠糕。
　　“阿夕——”我掂起一块翡翠糕，拖长了声音。
　　“嗯嗯，娘亲如此深情地唤阿夕有什么事么？”此时甚是乖巧的回答在我听来却是那么地...可恶啊。
　　“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么？”终于满足地吞下一个翡翠糕，“拿吃的诱惑你娘亲，这是很不端的行为。”
　　“爹爹以前也是这么做的。爹爹说，娘亲只有在美食面前才能弃械投降。”
　　“话说，现在总可以带我去见你爹爹——我的夫君了吧？”差点都忘了正事，目前自己的目标不就是为了找到那个还处于别人口中的云徵么？找到他，或许缠在我身上的谜团便可应势而解了。
　　云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带你去。”慕羽？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人今天一身青衫，倒显出几分悠闲之态。
　　“五叔叔！我也可以去么？”阿夕托腮抬眸，目光灼灼地盯着慕羽。忽然想起来，这家伙也是有千年不见自己的父亲了。一千年，这孩子无父无母，到底是怎样熬过来的？想着，看阿夕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柔情。
　　“不行，你乖乖呆在云鸢。人间浊气重不适合你。”
　　“五叔叔……”阿夕偷偷扯了扯慕羽的衣角，发现不奏效便有转向了我，“娘亲……”
　　“如果你想害了他，我定然应允。”望着我的眼神似乎都是冒着冷气的。
　　“阿夕。娘亲帮你把爹爹带回来好么？”
　　“娘亲……”阿夕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眼泪如一泓即将喷涌而出的清泉。
　　“阿夕要是受伤了，娘亲与爹爹会很担心。”
　　“……要把爹爹带回来，娘亲也要回来。”看着他胡乱地抹着眼泪，我心底似乎有个角落慢慢地在暖化。而慕羽轻叹了一声，好似在感慨有了娘亲的阿夕不再那般坚强了。
　　“好。”

　　人间。此时正处于冬转隆冬之际，纵观四周已然一派萧瑟。
　　虽然我不经常来，但我知道不仅是人间，还是在一座轩昂不凡的宫殿群中，准确来说我们是在这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宫殿群中正中殿的房顶上。四周虽已繁花落尽，但常青木依旧□□不拔，院落墙角的新梅已初展枝头，含苞待放的那点嫣红在此时颇有鹤立鸡群的孤傲感。看着院内来去有序，服饰一致的小厮们，若是没错，这便应是皇宫吧。
　　想到要见到云徵，我感觉胸口的地方一下子搏动得快了。连寒冷似乎都不曾察觉过。
　　“莫激动。因遭一劫孟婆将你易容了，容貌不比从前，更何况，你丢了两魄——”忽然声音戛然而止。我被易容了？他是不是还说我丢了两魄？“我担心四哥怕是认不出你，你到时装作我的侍女，知道了麽？”
　　“哦。”有求于他还是顺从一点的好。
　　他回头上上下下将我好好打量了一番，然后两条英挺的柳叶眉又再次飞快地蹙在了一起。
　　“干嘛？”我理了理衣服，忽然发现虽是一身素白，但却是皱兮兮的。而且头发也没来得及梳理，“哦，呵呵……”
　　慕羽十分嫌弃地转过头，顺手丢过一个瓶子，语气淡淡道：“取一滴于发上，另取一滴在衣服上。”看得出，他对我的忍耐真的快到极限了。
　　“哦。”乖乖地照做了。
　　原来我的头发可以这般柔顺，现在看来素白色的衣服也不是那么没有韵味嘛。仙家的东西果然是极好用的。
　　“别摸了，瓶子还我。一滴千金，你记着。日后我是要讨回的。”转过来的时候，他有那么刹那的微怔，不过转瞬即逝，“这样才能入眼。”
　　“我以前是长什么样的？”我抚了抚自己的脸，说起容貌，我好像都不清楚自己长得怎么样，只是隐约会摸到脸上有一块凸起，“你看看我，仔细看看，哪里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由于我的突然靠近，他退后，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屋去。可是他居然，居然还脸红了。我不解地想伸手摸一下，他却像触到利器一般，飞旋落地，姿势甚至有那么点点不风流倜傥。他站稳了后，回头对我忿忿道，“不许你再做出奇怪的举动。”
　　“呃——奇怪？哦，为什么你脸红？”我环顾了下四周，干脆在屋顶上坐下了，这样倒是安逸许多。
　　“下来——四哥来了。”慕羽的口气一下子变得严肃了，双眸微眯看向前方。
　　这个男人还真是不君子啊，居然把我一个女人晾在屋顶，而且还不将我带下来。这次，不要听他的了。我继续不动如山地坐在屋顶上，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编起了发髻，反正云徵也快到了。

　　“王，西北地区最近连降暴雪，百姓……”一个陌生的声音由远极近。我立刻挺直了身躯，伸长了脖子，是云徵？奈何这院墙着实太高，一墙之隔，却挡之足矣。
　　“嗯。你禀报的这些，孤王昨日便派人连夜押送赈灾粮饷前往西北。”这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昂不沉，入耳却是极为铿锵有力。不愧是王，我暗自点了点头，不禁顾自赞美了一番。
　　“我朝能得王如此，是百姓三世修来的福分。臣代天下百姓谢过王——”
　　“免礼。”淡淡一声，却让人不敢怠慢半分。
　　一截墨色衣角首先尽入我眼，当其主人一脚跨进院子的时候，四周一下子黯然了，连那点夺目的嫣红都不再与其争艳了。
　　在他即将完全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闭上了眼，忽然有那么一刹那我却不敢见他了，心里充斥的那种感觉是——愧疚？抑或是害怕？我居然在这个时候犹豫了。
　　“四哥——”
　　“你们暂且先退下，孤王有要事处理。”到底要不要睁开眼睛呢？
　　“是。臣等先行告退。”

　　四周静寂得没有一点声音，连寒风的肃杀声都被一种神秘的气氛压制住了。
　　“还不下来。”是他？没错，是他的声音，是云徵。只听一次，便再难遗忘的声音。可是现在，他可是在对我说？
　　“四——”慕羽的那个“哥”字貌似被人硬生生逼了回去。
　　“暮鸢。”轻轻一声呼唤，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肃穆与刚硬，包裹着我的只有属于一个男子的温柔。这样的声音，让冬天的寂凉都不自觉地柔和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不似永远阴凉的忘川河，它是一缕清泉啊，还是春日里新鲜涌出的那股温柔的泉水啊。
　　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渐入眼帘的是脚踏一双玄色长靴，身着黑色锦袍，衣边镶映着烫金龙纹，九旒冠抹额遮掩了双眸，分辩不出神色，但依稀可见那抹不容质疑的似水柔情。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敢细看那张脸。
　　“暮鸢，别闹，下来。”嘴角微微抿起，“再不下来，我可叫人拆了这殿。”
　　“啊——”一听他要拆了这座殿，我心里一急，立马站起来，一不留神崴了脚，然后闭了眼就这般直直地摔下去了……
　　这次似乎一点都不着急，也不担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就像自己即将跌入的是一抹温柔乡，铺满了棉絮与鹅毛，那种酥软与安逸不可言语。
　　果然，再次睁眼的刹那，我毫发无损地躺在一个人怀抱，身上有股淡淡墨兰香。但是，他望着我的眼神好像有点复杂。
　　“多亏你了，云羽。”
　　原来不是这么安排的，我很识趣地从某人怀里蹦下来。看着大步走近的男子，微微的偏了视线，为什么我始终没有勇气直视他的脸？
　　“四哥，还是被你认出来了。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慕羽。”青衫男子隐隐蹙了蹙眉，面上却没有半丝愠怒，“四哥，你看她……一脸傻相，分明就是完全不记得了么。”
　　“这样倒也好。”他虽然笑着，可是却是那么地不自然，“随我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