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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66、三赵 猫儿镇。 ...

  •   猫儿镇。
      黑朽一死,百石村附近的邪恶势力也就烟消云散了。小镇不再是人们的焦点,一步步走向平庸也一步步走向幸福。今天小镇上来了一位新客:她美,即便放在江南这么美女如云的地方也毫不逊色,只是她的美美得清冷,没有人情味儿,叫人不敢亲近。当然,只要她乐意,她的笑容可以娇媚可人,她的秋波也可以如丝迷醉。实际上很长时间她都是这样,因为她知道男人都不忍对漂亮女孩子下重手,尤其那女孩子脉脉含情仿佛对你有意的时候。
      可现在她却无法笑,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她此次来有要务在身,本应祭起琥珀褀沨直抵目的地,也不知为什么忽然看到这座小镇,忽然心血来潮想要走一遭。但她并不愉快,周围欢笑的红男绿女和她有一道跨不过的鸿沟。快乐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走过一位哭泣的妇人,蓦然发觉他们的生活并不如她想象得那么美好。
      “我女儿被欧阳害死了——”
      她立刻停下脚步,同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大娘,您能肯定就是欧阳干的吗?”
      “三年前他和阳道真人来时我见过他。”她回头,果然看见痛哭的老妪前面站着两个人,左琼和吕笛儿。她心房一颤,悄无声息地走出他们的视线,“前天晚上他敲我家的门,问能否借宿一宿。先夫不幸亡故,我想寡妇门前是非多,叫他另找别家,谁知他就一下子撞门进来,模样比牛头马面都凶狠。只怪我那娟儿实心眼,见他无礼就骂了一句,谁知他……他……我短命的娟儿啊!”
      她听不下去了。一方面她一听那女人诽谤欧阳就气不打一处来,另一方面左琼还在那里,要是被他发现就不能善了。她快步拐进就近一条羊肠小弄,在排排屋檐下七拐八拐直到进了一条死胡同。她回头,确认附近没人,轻飘飘越过墙头,如惊鸿一瞥。十分钟后,小镇被她甩在脑后,她信步前行,一颗原本还算平静的心被适才的对话搅得乱七八糟。
      她不信女人的话。她知道欧阳,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把他忠厚的性格改变一分一毫,于是只剩下一种可能:诬陷。她愤怒地攥紧拳头。就为这个我也该杀了她,让她和她的娟儿一块见鬼去吧。
      还有左琼。在欧阳心目中他绝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对从小长大的伙伴,当今武林小一辈的顶尖高手。可左琼又是怎么看待欧阳的呢?她肯定左琼对欧阳的信赖绝没有欧阳对左琼强。
      她心中飘过一条忧虑的影子。
      ——又在犯傻,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犯得着为他操心么?
      倏忽抬头,一座小山挡住视线。
      她随随便便走进山里。
      潮湿的空气。昨夜一定刚刚下过雨。溪水和落红搅在一起,叮叮咚咚从脚边流过,长年水气滋润的岩石上长满青苔。
      她慢慢走,绣花鞋踏在松软的泥土上,舒服得很。
      她突然觉得很疲倦,很萧索。她路过一棵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似是被五行之气伤的。与此同时,视线的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山洞,树叶在洞前稀疏了,一缕阳光突破层层阻隔,照亮洞前一株兰草。
      一只鸟哀唳着飞起。
      她捻诀转身,什么也没有。她本能感受到什么使她又迅速回头,原本空荡荡的洞口不知何时走出一个人。那人见是她,怔了怔:“文小姐?”
      欧阳。
      她上前,脚步不知为何有些迟疑。他比印象中更落魄,他无疑是变了,变得……更有杀气。她以前从未在他身上察觉出这一点。他周遭有种淡淡的危险,她的直觉在警告她要谨慎。她忽地相信老妪的话了……他杀了一个无辜百姓的话……
      “我若是你,我就赶紧走开。”他坦率道。
      “哦?”脚步停顿,“我在这里讨你厌啦?”
      “不是这回事。”
      她走得更近了,近得足以看清他的眼睛,一片愤怒、迷惘、哀伤:“那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想伤害你。”
      “真是怪事。我好像没记得我有什么事惹着你了。还是说我是冥幽恶徒,你们正派人士不把我们赶尽杀绝誓不罢休?”
      他没有直接正面回答,而是问:“你从猫儿镇来的?”
      “嗯。”她现在才知道那地方叫猫儿镇,“我在那里听到一个老妪说你杀了她的孩子。”
      他脸色更阴沉,握拳的手指甲发白:“你没杀了她?”
      文心清审视他许久:
      “你变了,真的变了。要在以前,你绝说不出这么狠的话来的。你希望她死?”
      “我只是觉得她被你撞见就甭想活命了。”
      “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滥杀无辜的女人?”
      “我起初没这么想,但别人都这么说。再者你若想帮我就不能让这件事流传开来,就只好杀人灭口。”
      “我为什么要帮你?”反问。
      静默。
      “也许我的确像帮你,但我没有动那老妪一根汗毛。因为不能,也因为不必。”她续道,“我遇到她时,她正在和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人我不是他对手。那人是你最好的朋友。”
      左琼。
      “你也该知道,消息被他带回龙虎山,正派人士都会与你为敌。你在黑朽那役后闻名天下,忌恨你的人数不胜数。他们有了这个把柄后纷纷落井下石,到时你的声誉可能连我都不如。因为扬名立万很难,毁掉却很容易,而且名声越大,毁得越快。”
      类似的话他也曾听英英说过,知道不假。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
      欧阳终于道:“我被邪灵附身了。”
      文心清显得又惊奇又不信,没说一个字。
      “你知道人蛇吗?土寺里有一条男蛇,女蛇在你们囚禁马姑娘的地洞里。倪姑娘到静音寺找我让我救她师姐,我到了那里才发现人全死了,只剩下一具具尸体在空中飘浮……”纵是光天化日,文心清也不住抖了一下。
      “操纵者是一条女蛇,她本想杀了我,但血玉中忽然化出天木法身,毁灭了她的□□。她最后一句话是她要通过我报复这个世界,从那以后,我就这样了。我会莫名其妙地发怒,做一些从没打算做的事自己却不知道为何。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滥杀无辜了,”他盯着自己的双手,“上上次,我上了吕笛儿;上次,我杀了绿水的庄舻和卫祁。”
      她吃惊不小。瞠目结舌和他对视半晌,轻轻舒口气:“左琼兴许已恨你入骨。”
      “他不会的。”欧阳立刻说,尽管心底早已动摇。令他不安的还有自己这张嘴,为什么向她泄露了这么多秘密?她要是蓄有歹意……
      下一秒巨人前面的倩影就翩跹而至。
      她不会害我的,我知道。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叫你走了吧?”他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会走。”
      “我差点杀了吕笛儿。”潜台词不言自明——吕笛儿是我朋友的未婚妻,算来是我未来的嫂子,我连她都忍心下手,何况你?
      “我不走。”
      她解释:“我相信你不会杀我的,要是真不幸被你言中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人在江湖,过的都是刀尖上跳舞的日子,你也不用有太多心理负担。”
      换句话说,我宁愿被你杀死也不愿和你分离。
      这意思欧阳当然懂,他的心房有些悸动,喉头有些哽咽,眼睛有些湿润。他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所以他一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推三阻四岂非显得十分无趣?”他更是好久没笑过了,一笑杀气便消弭于无形,整个人变得亲切、天真、可爱。
      可下一秒两人都转过身。他们都是一流好手,有人在附近绝不会没有觉察的道理。欧阳说:“树后面的朋友们要是再不现身,我们就过去了。”
      三棵树后缓缓走出三个人,三人都很讶异,不明白他们是如何被发现的;欧阳看着他们紧身的绿衣,枯槁的面容,奇怪得说不出话来。媚笑又回到文心清脸上,这点她和兰英英确有几分神似:“原来是赵轩、赵叶和赵挚三位前辈,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欧阳却还是不知道:“赵前辈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这衣服有些古怪,大概不是中土人氏吧?”
      左首一人冷冷道:“无名的侠士也比有名的豺狼虎豹强得多。”
      欧阳:“你说我是豺狼?”
      “你是狼,她是狈,你们叫狼狈为奸。”
      这话连文心清也骂进去了,后者看来却一点也不生气:“姐姐对三位的道行品格佩服得五体投地,曾告诉我好些有关前辈们的事迹,有些我还记得,如有不对请前辈不吝指正。”她的声音婉转清亮,“适才说话的前辈是赵轩,为人方正沉稳,修行也最高;右首赵挚,性行淑钧,直言无忌;中间赵叶,思绪缜密,文武全才。三位本是边琊派最有声望的耆宿,只因贼子奸计夺得掌门宝座,两次三番向杀三位灭口都没有得逞。三位立志复仇,隐居山林十年,一个月前出山剪除桂宋桂槐父子,清理了门户。姐姐说,三位天资聪颖,身居高位多有俗物缠身,所幸十年潜心苦练,如今已是关外一把好手。”
      那直言无忌者果然已露出欣赏神色:“多谢赞誉,姑娘真是博闻强记。”
      思绪缜密者皱眉:“素闻文姑娘貌美如花,心似蛇蝎,如临大敌就以色相相诱,承彼松懈一招夺命,二哥你小心点。”
      文心清笑道:“呦,你倒是我的知己。”
      大哥赵轩道:“我们清理门户后乘胜来到中原,为的就是让中原人知道我兄弟仨非但关外无敌,关内也所向披靡!”说这话时,目光如炬,斗志昂扬,真有王者不可一世的风范,“我三人与你们素昧平生,只因你们倒行逆施,无恶不作,中原人人人欲诛之而不可得,就由我们来为民除害!”
      文心清笑:“顺便也提高你们的名望,是么?”欧阳却在寻思:消息传得这么快?中原人真的已将我看成世间一害,欲杀之而后快?
      赵轩话已说尽,便欲发招,见他双掌翻动,掌心间悬浮的玄青玉石不断转动,光芒流转,隐隐然有风雷之声。文心清心道:好家伙。敛去笑容,凝神应对。二哥却突然挡在大哥面前,急急道:“大哥你一击之威女孩子家哪里受得了?我看她不是坏人,江湖上人心诡谲,栽赃陷害也不少,要是错杀好人不就糟糕了?”
      “还是二哥对我好。”赵挚听了脸上一红。赵叶一把抓住哥哥扯到一边,大哥风雷球这的无数闪电飞也似的向文心清劈来!心清玉面一寒,身子陡然跃上空里,闪电却似长了眼睛,劈啪作响地跟上。她不敢托大,琥珀褀沨一卷,闪电击到四面八方,宛如下了场花雨。
      就连赵叶也失声道:“好手法!”
      文心清却转向欧阳,面容一板,质问:“喂!他刚才要杀我你为什么不出手?”
      欧阳淡淡答:“他那招是虚招,我知道你能躲得过。”
      “那现在呢?”
      欧阳冷眼看赵轩。适才对话他沉默得像是要睡着了,现在赵轩看到他的目光却奇寒如冰,更有一丝淡淡的灰色的妖异。眼睛扫视一遍,各人心里都打了个突,末了眼睛的主人道:“这次他们要来真的了。”
      文心清突问:“赵二哥你帮不帮我?”
      赵叶骂道:“好个挑拨离间之计!”赵挚歉然一笑:“抱歉得很,大哥的话言出如山,我也没有法子。”
      文心清盘算了一下:“三打二?”
      大哥冷冷道:“三弟你先袖手。”
      欧阳突然道:“不必。”
      文心清白了他一眼,心里骂:傻子!不要命了?他们单个纵没有阳真厉害,三个加起来我们却万万不是敌手。欧阳接着道:“你们在关外纵是第一好手,关内却至少有十人胜过你们。二打二你们没有胜算,要真想杀了我们的话还是一哄而上的好。”
      赵挚不住问:“十人是谁?”
      欧阳:“阳道、阳真、左琼、龙冰冰……”
      “你不必说下去。我只问你:阁下是不是自认为是那十分之一?”
      他默认!
      “好狂妄的小子!”
      赵叶沉吟:“我看他并非完全妄自尊大,确有些真才实学。”
      “三弟不必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语声甫落,大哥二哥斜斜向他们飞来。人未到,一股劲风就足以令人窒息。欧阳吸口气,双眸就像镜子,反射出二人手中法器的耀眼光华。
      琥珀褀沨无风自动,衬着彩霞满天,像是无边绿海中一滴殷红的血泪。
      白练陡起,驶向中途一分为二,分击二人面门。白和青,红和蓝,缠绕交织。
      艳丽不可方物。
      果如欧阳所言,二人实在不是他的对手。赵轩兄弟俩惟觉对方织成的光网越来越密,自己则是难逃的鱼儿挣脱不出。他身旁的文心清虽没他那般技艺精湛,但判断奇准,每次进攻尽是不可不救的要害。要知文心清毕竟是老江湖,战地经验比欧阳丰富得多,否则她根本活不到今天。而此刻,她望向他的秋水明眸中竟也泛起了惊异的涟漪。
      这家伙功夫何时练到这种地步的?
      赵叶见形势不妙,跺跺脚决定弃江湖规矩不顾。他们三兄弟的法宝均是玉石,三人一齐施法较先前又不相同。三玉石发出的青、红、黄三光竟汇聚一处,形成及其刺目的金光铺天盖地向二人卷来。心直口快的二哥还不忘找补:“文姑娘,我兄弟三个这‘万灯礼佛’最厉害不过,桂宋就是死在此招之下,你们千万小心了!”
      文心清退无可退,反而上前,琥珀褀沨光芒大盛,化作蓝鸟一飞冲天,铁翅猛扫。赵轩暴喝:“来得好!”二物相撞,蓝鸟灰飞烟灭,金光却只停顿一下,继续向前。
      她咬破舌尖,空中蓦然绽放朵朵红梅,蓝鸟复生。
      金光黯淡。她的云鬓横斜,似空中含苞的蓓蕾。
      花摇影破,那落红满地,竟也被一缕清风托起。
      真正的花雨。花瓣夹杂着新叶,漫天飞舞,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
      金光迷失在最后的舞蹈中。人也一样。
      花落无痕,文心清如梦方觉,抬头,三人静静伫立。
      他们的表情平和得像初生的婴儿,只是她望向他们时,三人嘴角不约而同沁出丝丝鲜血……
      赵叶倒下。
      结束了。
      “你们走吧。你们折了一个人,又受了伤,根本没有胜算。”
      赵挚嘴唇哆嗦着,那眼神文心清一辈子也忘不了。
      直到现在,山谷中再次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她才鼓起勇气缓缓转过身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不见,有的只是一身落寞。他的表情……心清不明白人物如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哀痛,他的痛刺痛了她的痛,在她内心深处甚至渴望用拥抱和泪水洗尽他的凄苦,但她只是笑笑:“你打退那三个赵老儿就算不笑也不该愁眉苦脸。我说他们是关外一把好手并非夸大其词,老实说刚才我差点以为咱们要完蛋呢,你我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就是幸运。”
      “或许……他们三个联手我自觉没有十分把握赢他们,可惜……”
      文心清目光犀利。
      “或许他们杀了我倒更好些。”
      “你想死?”
      “我不知道。”他答,“我现在这个样子活在世界上只有坏处,可我又是这么一个懦夫,没有勇气自我了断。我不能允许我自己再杀一个庄舻或是平民百姓,或许我应当找泉珂美决斗,同归于尽最好,也算是死得其所……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是不是?”
      她不知如何回答。欧阳看她,露出一个忧伤的微笑:“另外我还对不起你。”
      “我?”
      “让你受伤,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文心清下意识用手背抹一下唇角的血痕。欧阳递过一条手帕,她默默接过。乳白丝织女用手帕,带着淡淡的肥皂水味,干净得没有一丝污痕。这块手绢背后能见到原先主人的倩影笑靥,也能见到现任主人的珍重爱惜。她轻叹口气,略带忧郁地问:“这是她的遗物吧。”
      “是。”对于她的过世他已经十分平静了。
      “这手帕看起来好新,你从没用过?”
      “自黑朽过去后就没再用过。”他还是不肯提到她的死,“你是头一个。”说完这话他心里有些异样,抬头触到文小姐异样的眼波。
      “这样珍贵的东西你不应当让我用的。”
      “没有关系,手绢就是为了给人用的。”
      “可沾上血污就很难洗得掉了。你不肯用它,不就是怕沾上污渍洗不掉吗?”
      她终于还是用它揩去血痕,还他微笑道:“多谢。”
      欧阳一接过来就明白她说的是对的。血污怕是无法彻底洗掉了,奇怪的是,手帕并不因此变得难看,倒像白布凭空绽放几朵红梅。他忽地忆起乱石穿空这牵起的那双手,文心清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三次了。”
      “什么事?”
      “从今往后我决不让你因为我伤一根毫发,要是我不小心伤了你甚至杀了你我就自杀,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只要我在旁边就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不受伤害!”
      文心清听到了,起初不发一言,头反而垂得更低了。她怕他看见她的表情是以低头,却不知夕阳残照,柔丝飘舞中白皙的脖颈时隐时现的婉约之美。更何况她的头只是半低,星眸笑影依稀可见,她捻惯剑诀的手轻轻摆弄衣角,皓腕凝霜雪。
      欧阳的心已经乱了。
      “谢谢。”
      斜阳徐徐落下,树影拉长、拉长,终于淹没整个六合。二人早不见影踪,可在他们谁也没留意到的角落,一条人影倏地拔地而起,轻飘飘上了树冠,比摇曳的木叶还要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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