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霜曲》阿渣同学

9、道远和尚 燕语找了许

　　燕语找了许久才在寺院角落一棵枯死的树下见到静坐的道远和尚。
　　眼下的天气虽已开始转暖，却还不至于到穿单衣的地步。偏偏这道远和尚仅着了一身粗布单衣，双手合十在树下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柳沉霜远远看着树下单薄的身影，心里除了感叹此人耐得住寒外，更多的是对这个和尚身份的好奇。她迫不及待想要从这和尚那里知道她怎么来这个世界的。
　　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就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的原因，仅用“穿越”两字就概括了所有怪诞的情节，但是如果这是命运安排的呢？什么叫“该回来的要回来了”？
　　柳沉霜与燕语慢步走近道远和尚身边，和尚的面貌在柳沉霜眼前清晰起来。
　　此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但身体瘦的像把木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睛凹陷进去，一双合十的手掌像是受了伤，用纱布紧紧缠着，看不到一根露在外面的手指头。
　　和尚感觉到了来人，缓缓睁开眼。柳沉霜霎时被对方灼灼的眼光震慑到。
　　没想到此人瘦弱不堪的外表下，一双眼睛竟如此有神，如锋芒，如剑影，更像是能洞察万事的先知，把柳沉霜盯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你真的回来了。”和尚看着柳沉霜笑了。
　　这一笑，如雪山上的阳光，消解了眼中锐利的锋芒，柳沉霜看得有些目眩，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溢出，心底蔓延着压抑的疼痛。
　　“你认得我吗？”柳沉霜试探地问道。
　　“认得。”和尚目光如炬。
　　“我为什么来到这？”柳沉霜问。
　　“因为我让你来。”和尚答。
　　柳沉霜吸了一口气，她要的不是这个答案，她想知道为什么她会在这个世界重生，在这个身体上复活？这是科学不能解释的。方才看到这和尚的第一眼，她便对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她莫名其妙地相信他会为他解开所有谜团。
　　柳沉霜想再问详细一点，又怕燕语听出端倪，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和尚起身，如仙鹤般轻盈站立，青蓝色的粗布单衣被突然卷来的风吹得没了形状，他抬手把柳沉霜面前的皂纱掀开。
　　“跟我走吧。”和尚对着她笑。
　　“去哪？”
　　“去杀了凤凰。”和尚一字一顿地说。
　　杀了凤凰！柳沉霜听得心惊。这便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吗？为什么她要杀凤凰？她有什么能力？她究竟是谁？还有面前这个和尚，他又是谁？
　　脑袋里轰鸣一声像要炸开，无数个朦胧的身影在她眼前交替出现，一个都不认识，却又每个都似曾相识。她痛苦地捶着脑袋，脚步有些踉跄，接着眼前一黑，所有声响都没了，时间像静止了。
　　像经历了一场梦，梦里千军万马、呼喊阵阵，待快要醒时，便万籁俱静了，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清晰。
　　“柳施主经历此劫，之后便再无事了，放心吧。”道远和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燕语谢过道远师傅。”接着是燕语的声音。
　　“霜儿，霜儿，”燕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柳沉霜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燕语就站在道远和尚跟前。她和燕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了幂蓠，而道远和尚双手合十，满目慈悲地看着她们，全然不像刚才那种锐气凌人的感觉。燕语这会正拉着她的衣服关切地看着她。
　　刚才，是幻觉吗？
　　“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燕语担心道。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这走了一个多时辰可不是累么，你腿伤也才痊愈。也是我太着急，一心想着道远师傅的话，就怕你以后还会有劫难，还好师傅刚刚看了，说不会有了。我们歇一会便回去吧。”燕语看柳沉霜脸色不太好，伸手来把她扶住。
　　柳沉霜点点头，道：“本来想着一会去拜拜菩萨，现下脚有些疼了，姐姐能否替我去给菩萨上柱香？”
　　“这个好说，我原本也打算去的，只是不知你求什么？”
　　“就求平安吧。”
　　“那你在这和师傅聊一会，我去去就来。”燕语说完向道远和尚施了个礼，便去了。
　　柳沉霜看着燕语走远，转身面对着道远和尚，她盯着他不发一言，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异样。
　　“施主，是否有话要对贫僧讲？”道远低眉敛目，面容平静。
　　“为什么要杀死凤凰？”柳沉霜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道远抬起头，露出方才柳沉霜幻觉中看到的笑容，道：“那是你曾经的愿望，不记得了吗？”
　　原来刚才以为的幻觉都是真的。
　　柳沉霜再也不能容忍道远这样和她说话了，她冷冷地看着道远，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知道我什么事情，若你愿意如实相告，我愿意听。但你如果这样半遮半掩地和我说话，我就当没听到过。”
　　道远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看着柳沉霜的眼神突然多了一丝哀伤。
　　“我是燎，你给我起的名字，”道远看着柳沉霜的表情，有些失望，“是我太着急了。哪天你想起我是谁了，再来找我吧。”道远说完双手合十，向柳沉霜行了个佛礼，转身走了。
　　柳沉霜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青色的背影，燎，一个字的名字，他说是她给起的。
　　呵呵，不见还好，见了这人，反倒生出这么多谜题让自己去猜。
　　“这位施主，恕老衲唐突想问一句，刚才我那弟子道远是否向施主说了些胡话。”一个浑厚沉稳的嗓音在柳沉霜身后响起，柳沉霜回头，发现是一个白须老僧，看上去已近百岁模样。
　　柳沉霜看对方年事甚高，想必是月潭寺德高望重的高僧，不敢怠慢，连忙行了个佛礼，对老僧说道：“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他一些关于修佛的问题。”
　　老僧笑了笑，道：“道远聪慧伶俐，有佛缘。只是出家前杀戮太重，结下恶因，如今时常有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时候，施主若是听了，切莫当真。”
　　柳沉霜点点头，道：“倒是没听道远师傅说什么吓人的话，是小女子有一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请教一下他，来回问了几句，似乎他也不太明白，便去了。”
　　“哦？施主有何困扰，不放说与老衲听听。”
　　“小女子就想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凤凰？若真有此神圣之鸟，为何只庇护斯竺人而不管我汉人死活？”
　　老僧听完柳沉霜所问，点头道：“其实不难答。世上既然有佛主，自然也会有凤凰。佛主普渡众生，尚且有遭难之人，更何况是凤凰。施主，你可听过佛陀修行的故事？”
　　“小女子不知，请大师指教。”
　　“佛陀本是皇家太子，每每出游总能看到人世间的疾苦，且发现无论是何种身份地位，都无法摆脱生老病死的命运。佛陀坚信这世界上应该存在一种永恒的东西，不会因为任何瞬间的痛苦或者死亡而消失，所以佛陀放弃了太子之位，开始了艰苦的修行。起初佛陀经历多年修行，仍不能获得解脱之道，便放弃了修行。某日佛陀在菩提树下冥思苦想，发誓‘不获佛道，不起此座’，最终终于大彻大悟，领悟到解脱生死之道，入道成佛。”老僧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施主可知，佛陀悟到了什么？”
　　柳沉霜摇摇头。
　　“众生皆苦，此其一。所有苦难，皆有因果，此其二。看透了所有的苦和因果，便能跳出生死轮回，此其三。修行，是看透苦难和因果的唯一途径，此其四。”
　　柳沉霜更加迷惑：“佛主有大智慧才能摆脱苦难，只是这天下多少受苦的汉人，不是人人都会修行，也不是人人心里念着佛就能超脱的。”
　　“阿弥陀佛，修行的事，只要有一人在做，便有超度他人的力量。施主，你有大善心，就如当日的佛陀。来日尘世纷扰，老衲只望你不忘现在的慈悲。天色不早，施主快些下山吧。”老僧说完行了一佛礼，悠悠然走了。
　　柳沉霜从小相信科学，对佛教知之甚少，老僧这番话让她思索良久，总感觉这老僧像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诫她。无奈自己当下心烦意乱，一点头绪理不出来。
　　燕语拜完菩萨便匆匆赶来叫上柳沉霜下山了，天气真不好，突然下起了小雪。看来这里也有倒春寒，柳沉霜幽幽地想。
　　月潭寺内，一间禅房，四壁空空，屋里的瘦弱和尚盘腿坐着，口里不停地念着经。
　　“道远，佛主也救不了你么？”老僧站在瘦弱和尚身后问道。
　　道远慢慢睁眼，看着空空的墙壁，道：“师傅，这是弟子的宿命。只要有她在，弟子心中就没有佛。”
　　老僧叹了一口气：“她已不是原来的她，你却还是原来的你。”
　　“不。她已经回来了，只是还未想起来而已。”
　　“想不起来，亦是她的福气。”
　　道远不再说话，静坐了许久，老僧摇着头离开了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