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Sauveur

8、8 酒

　　酒香。腰疼。脱力。黑暗。蜡烛。寂静。
　　醒来的时候，大脑自动组合出这些词汇。她缓了会儿，估摸着大概的时间。点了蜡烛，那么该是晚上吧。所有的词汇最终汇聚成一个人的气息。那个人有着颓废却锐利的眼，眼眸深沉得像黎明前的海洋。
　　“又昏过去了。”她说。
　　身边的人似乎也在熟睡，被声纹的波动惊醒，他沉沉地叹息，带着刚醒的慵懒鼻音，“恩。你一回来，就倒下去了。我看见他们没有锁你。”
　　似乎话语还有后缀，顿了顿，并没有说出来。
　　你可以走的。为什么不？
　　这里根本锁不住你。
　　你故意的。
　　她似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无可无不可地慢慢“哦。”了一声，将手放在地下，用力撑起自己，坐了起来。伤口痊愈的很好，虽然痒得像万千小虫在噬咬。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一片漆黑中手指纤细得线条模糊可见，她的手没有茧子，很尽力要保持最大的敏感度，尽管很难，不过好歹成功了。
　　“出去麻烦。”
　　“你不渴望自由？”
　　“我需要吗？”她静静望向他的方向，问出这句话眼神里并没有应该有的嘲笑，甚至泛着点纯真的不解。“我不可能自由。在哪里都一样。”
　　他于是沉默了。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不耐烦念四书五经，天天只想和伙伴出去偷邻居家的青枣吃。后来邻居发现了，好心的老妇人并没有阻止他们或是给树围上栏栅，而是放任了他们。岂料这样就失去了偷的快乐，因为再也不冒险和刺激。那棵青枣最初在孩子的记忆里象征着“幸福”“快乐”“自由”等等美好的东西。他较同龄的孩子更为成熟，平时做坏事也总是他在出谋划策，得到了分得最少的也是他。因为他总是不想要最后的成果而享受于经历的风景，同时也希望身边的人都能满足。童年的自由就是这么简单。孩子王。青枣树。逃夫子私塾。越长大才越觉得小时候无知无觉的美好，他是体验过自由的滋味，甚至说曾经一直都在追寻病享受着。可是三娘呢。是不是已经被束缚得太久，都忘记了想要得到自由的本能了呢。或者说，相对于她来说，已经根本不存在自不自由了呢。
　　想到这里，心里涌起的是微不可查的疼痛感，也许是因为那样古井无波的眼神，他帮她感受了她一直在忽略的悲哀，他想让她感受自由的滋味，至少不会在说到“不自由”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到甚至带着一点点的笑意。
　　这不是异样的情感，只是怜悯。
　　居然怜悯起杀手的王者，她的同类还杀了最心爱的人。
　　但是真奇怪，我没法恨你。
　　或许是因为，我们都一样，独自一个人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行走。但是没有人会拉一把，因为他们太忙，忙着稀奇古怪琐琐碎碎的事情，生活繁杂的再也容不下拯救一下旁人的位置。于是我们这样边缘的人，只好坠落，再坠落，最终了无痕迹。
　　我们一样吗？不一样。我是自己选择，没有后悔和难过的余地。而你身不由己，却不觉得难过。
　　但是这样，只能让你身边的人，比你还要难过。
　　“你怎么做到只被毁一块肉的？”他微笑，仰头喝了一口酒——他手边好像永远都有酒。“我还以为你会面目全非地回来。”
　　“我挣脱了枷锁。”她言简意赅地总结，“我是那儿最有天赋的开机关者。被锁上的时候手上没有工具，开锁的时间久了些，于是被他用烙铁烧了。”
　　“嗯。”他应了一声，表示正在认真地听。”
　　“当时撑不住了，放了我也跑不远。相比之下这里还要安全，反正如果你要杀我，早就杀了。”她笑了笑，眼睛弯出小草被风吹弯的弧度，波光在蜡烛下摇曳出温暖的错觉，冰冻的湖面终于破开了一丝浅浅的缝，它正一缕缕地散发着白气，雾化成一粒粒小小的水珠。“所以，失去了知觉，可能还是回这里要好吧。”
　　心里突然生出一丝非常温柔的心情。他走到她的身边像个兄长一样，小心翼翼地抚摸了她柔软的黑发。她的发质很好，柔软得像野鹿的皮毛。她竟没有下意识做出反击，只是绷紧了身子。
　　他安抚状拍拍她的头，然后静默着，不再说话。
　　也许出去了就是敌人，但是谁知道明天的事呢。至少现在的你，虚弱得没法拒绝一点细微的柔软。我能给的不多，这么温柔的心情也说不定只是今晚才有。那么。就不去想明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