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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子楼天字一号房，一名女子不知从何处落下，再看那女子容貌，却是那新花娘依依，眼还是那双眼，眉还是那双眉，只是长发被丝绦妆起，亮衣纱裙换成一套黑色夜行衣，嫋嫋婷婷换上干练清爽，若不仔细了看，倒以为是个面容俊美的男子。
不二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坐在一边安然喝茶的菊丸，道：“怎么样？”
“侍郎一家俱都和往常一样，看来佐伯公子并没有将我们的事和他自己的打算告诉他们。”
不二听罢笑眯眯看着菊丸，也不说话，菊丸淡然喝口茶，声音飘渺不定，似是在和不二说话，又似在自然自语，“男人啊，倒真没女子坚强，什么时候都是自私多过无私。”
不二将泼墨纸扇摇的不疾不徐，身边手冢将他另一只手里的酒盅拿掉，不二看一眼手冢笑一笑，也不恼也不夺，对着菊丸说：“看看莺莺，再瞧瞧依依，你这结论得的是不是晚了点？”
菊丸见依依上前半步又退了回去，自是知道她还有话要说，“还有何事？”
“润王爷在楼下。”
“噗，依依你不会真个看上这润王爷了吧？这么在意？在意就换了衣裳，把他拉上来哪。”菊丸完全没有刚才的冷若冰霜，倒似个调皮孩童般，语气揶揄，笑声清脆。
“我只是说一声，怎么做侯爷自己决定。”依依脸上无风无浪，眸中无波无澜，“侯爷还有何吩咐，没有的话，依依就下去了。”
“哈哈，不二，你看，现在这花娘就没一个不牙尖嘴利的，我好好说话，她们一个个把我当出气筒一般，你听听她们那语气，就不当我是个主子呢。”菊丸笑趴在桌子上，披泻下来的红色长发随着他的笑一颤一颤的，不二收了纸扇，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行啦，别跟我们这儿这般做戏，事情本就不关三皇子什么事，别将怨恨撒错了对象，有人会心寒，到时候可别哭出来。”
菊丸抬起头，将额前刘海往后面拨一下，“去，她们都是跟你学坏的。”
“什么啊，这可是她们跟手冢学的，教她们做事的可不是我。”不二说着就将手冢推到身前给菊丸看，手冢回身视线锁住不二，半天只说出一句：“不二！”
菊丸哈哈大笑，“你们俩的事情我可懒得去管，我走了，今日困了。”
“莫不是下去找什么什么皇帝的弟弟吧。”不二将纸扇打开遮住半边脸，调笑的口气里却多了几许担忧，“英二，三皇子于这事无关，但他毕竟是皇子，现今的润王爷，你小心些。”
“我知道。”
菊丸挥手转身，玄色衣衫飘荡一番再度垂下，宽大的衣袖如荷叶般挂在两侧，轻咬一下下唇，面上表情淡去许多，眸中深藏的狠戾渐次被悲伤掩盖，若说演戏，谁不是自学成才，就如当今皇上，就如佐伯虎次郎，甚至就如那燕子楼里的所有花娘。
菊丸下楼，燕子嬷嬷顶着一身鲜红色牡丹外袍，牡丹绣处还粘着层层亮片，再加上一张二斤白粉涂抹的脸，上来就说：“哎哟，侯爷要回去了这是？怎么从来不见你留夜啊，我们盈盈姑娘和依依姑娘不合您胃口吗，要是这样您尽管跟嬷嬷我说，燕子楼最不缺的就是嗓子好技术好的花娘了。这人活一世不过眨眼功夫，可不能委屈了自己，您说是吧侯爷，莺莺可是最喜欢您了，瞧她，多泼辣的性子，说喜欢就喜欢，别人捧着金山银山来，她连看都不看一眼，今夜估计又是一个人睡了，可怜嬷嬷我养了她这么久，也不知道替我想想，那些个金银首饰我花了多少银子啊，唉。哎哟，藤原公子，您也要走？别啊，这整栋楼的姑娘可都等着您呢？什么？今日没带钱？那有什么，我找个小厮让他去您家里取去就是了啊……”
菊丸极力抑制住自己作呕的欲望，疾走几步，蹭蹭下楼，一扭身就出了燕子楼。
燕子楼往前走个百来步就是秀水街的尽头，尽头处有一家苑风茶坊，白日里不开，都是夜里开，倒是和花楼开关门的时辰一致，不过茶坊既然开在这里，那客人自然也要么是花楼的客人要么是等人的人了，说起来也确实该按这个时辰来。
目不转睛的走过，茶坊里坐在最靠门一桌的锦衣男子迅速起身，水蓝色的外袍，黑发黑瞳，紧赶两步就走到菊丸面前。
“英二。”
状似意外地转头，就见一双眼如湖水落入里面似的，“哦？大石？不，润王爷，你怎么在也在这儿？”
“英二，我送你回去。”
“哈哈，润王爷您开什么玩笑，若真论功夫，你可不比我强到哪里去。”
“英二！”
“好，好，送就送呗，这么大声做什么，别得吵醒了附近睡熟的孩子，到时候我可不帮你。”菊丸调笑着说，继续往前走，大石跟在他身边。
“出来怎么也不带个护卫或小厮？”卸去刚才那份愤怒，大石的声音一直是轻柔而有温度的，即便是这深秋的夜里，大石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暖意，直直暖到菊丸心底。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
“以前你说监视还好，现在你自己是侯爷了，自己总该带个可以伺候你的人。”
“反正我要么就在不二那里，要么就在燕子楼，不二家有下人有丫鬟，燕子楼有的是花娘，你还怕我饿着渴着不成？”
“英二，我就说一声，你跟我赌个什么气？”
“我哪有赌气，事实便是如此，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大石不再说话，确实他什么都知道，只是知道归知道，不该说的却还是想说，他将这个菊丸英二宠了十几年，或许只是宠习惯了，大石这般宽慰自己。
深秋的夜已经很凉，菊丸出门时还只着了单衫，此刻夜风凉凉吹来，冷不防便打了个寒战。转头对大石说一声“大石，快点走，我冷死了”，大石有一刹那的失神，似乎这个整日流连于燕子楼的男子还是那个顽皮的小侯爷。失神过后，大石将自己外衫脱了，给菊丸披上，菊丸看他，半晌没说话，只将那水蓝色的外衫再度裹了裹，继续快步往千禧侯府赶。
满天星子争着比谁最亮一般，将夜照的很亮，还有几家夜里也开门得小吃摊，点着盏油灯招呼寥寥几个客人，客栈前的大红灯笼孤零零挂在门上，灯笼上面客栈两个字，也都看不清楚了，巷子里，院门里，各处都种着树，一阵风吹来，簌簌作响，路上两个年轻男子快步走着，似这周围一切都与他们无关，眼里心里有的，只是这面前回家的路。
…………………………
七八岁的孩子对什么事情的兴趣也就一会儿的热度，这不，菊丸和不二吃完早饭就忘了蛐蛐这回事了，俩人手拉着手上街玩儿去了，不二母亲叫两个小厮跟着，他俩见了，这跑那蹿的就把小厮给甩掉了，俩人先是去了春水街一人吃了个糖人，菊丸要的张飞，因为觉得这个糖最多，不二要了孙悟空，因为觉得厉害，可以腾云驾雾呢。而后两人就去了旁边的成名街，这里很多卖艺和唱戏的，他俩尤其喜欢看卖艺的，有时候是杂耍有时候是武术，反正怎么看都不腻。
这次他俩走着走着，见前面围了一圈人便知道里面肯定又是有人在卖艺呢，于是仗着个子小，挤挤就到了最前面，但是让他们吃惊的是，这次卖艺的就一个人，还是个和他们差不多的小孩。
小孩比他们大不了多少，深棕色的头发用一条发带束着，拿着柄长剑，剑看上去已经和他人差不多高了。凌乱地舞者长剑，小小孩童脸上都是坚毅，目光如炬，表情肃然，不二看了就愣了。
小孩舞完一段，冲围观群众一抱拳，而后说：“这剑是我家家传的宝剑，五十两卖掉，有人没有人要买？”
众人本来见个小孩出来独自卖艺，还想给他几个铜板，见他是卖东西的，自然就散了，寻常百姓，哪有人会凭白无故去买把剑放家里，况且，还是个小孩卖的剑，说是家传，谁知道好坏啊，不过要是假的，自己还是被个八九岁的小孩骗着买的，这脸可就丢大了。
小孩见围着的人都走了，低下头沉默几秒，而后再度抬起，不二走到他面前，开口便问：“你叫什么？”
“手冢国光。”
“你干嘛要把剑卖了？”
“给爹爹治病。”
“你爹爹呢？”
“在那里。”手冢一指身后巷子里躺在竹席上的苍白男人说。
“我不买你剑，行吗？”
“？”
“我给你爹爹治病，然后你到我家陪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你真的给我爹爹治病？”
“恩。”
鬼使神差也好，天意使然也好，那日的不二从领了这个新的跟班后就再也没有顾及上菊丸，这让他郁闷了很久，以至于下一次学堂放假他都没有去找不二。
那是第一次不二坚持什么东西，他坚持在那里等着他家两个小厮找到他，然后坚持让小厮找人拉了手冢父亲去了药铺，再然后坚持让他父亲住到了将军府的客房，再然后坚持留下了那个叫手冢国光的男孩。不二母亲也从未见过这个整日和小侯爷玩的不亦乐乎的孩子也有这样决然的时候，便也没有说什么，一切都随了他的意。
不二和菊丸看着狼吞虎咽的手冢，眼睛都睁的老大，手冢吃了两盘菜两个馒头后转头问他俩还有吗，不二赶紧叫厨房再给他做了些吃的，手冢感激地看他一眼，继续吃桌上的点心。
“你几日没吃东西了？”
“三日。”
“你们一个铜板都没有吗？”
“被偷了，剩的都给爹爹买药了。”
“你爹爹怎么病了？”
“不知道。”
“你怎么都不笑呀？”
“笑什么？”
“你的剑真是宝剑啊？”
“恩。”
“你教我舞剑好不好？”
“好。”
……
菊丸看看他俩，然后觉得今天不二肯定不会理他了，于是回了安宁候府，正好看到三姐，便缠着她陪自己玩儿了一整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