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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十六,皇帝不顾劝阻,道寻个吉日行加冠大典,苏右相身子越来越差,皇帝几乎将整个太医院派了去,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边疆无大事,平临王又被召进京,时至鸣蜩,再有两月太子就满十七,加冠事宜礼部已筹划得基本完成,平临王暂代右相之位,辅佐皇帝处理政务。
端午方过,礼部尚书奏报加冠大典筹划完毕,皇帝道:“那抓紧再筹划太子的登基大典吧。”
百官哗然,平临王吓得不敢置信,几乎是要冲上去质问。
“我就奇怪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时候召我回京!太子年幼,你就不能替江山替子民想一想!你这辈子都被苏青师毁了!”
皇帝淡淡拍开他的手,道:“是我毁了他。”
平临王苦笑,皇帝道:“太子聪明,又有你能辅佐,总能走上正轨。”
平临王欲出声,皇帝道:“可青师不能等,他等不了。”
平临王是皇帝同母胞弟,手足情深,多年戍守边疆,皇太后驾崩时正逢兵乱,竟是连回京奔丧都不能。皇帝一直有愧疚,本想好好补偿,到最后却还是扔了个烂摊子给他。
三十岁的大男人竟忍不住痛哭出声,死死抱着那人的腿,声嘶力竭,“哥……”
孟秋七夕,皇帝亲自为十七岁的太子行加冠大礼,出人意料的是竟然还有右相之子,皇帝不顾劝阻为苏子加冠赐字,字子辛,喻意苏辛。
皇帝朝右相府的方向望了望,却望不过道道宫门,“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苏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泪流不止。
桂秋方始,太子登基,皇帝尊为太上皇,常贵妃尊为太妃。
至常贵妃死,傅朝都遵从父亲遗旨,未把生母尊为太后。
八月中秋,北徐右相苏墨驾鹤西归,年仅三十五岁。
太上皇亲自到右相府上上香,举国恸然。
“回去吧。”平临王叹道。
苏子摇头,竟倔强的不得了。雨水打在石砖上,溅了些在衣摆,平临王叹气,招来太监,将伞交予他,道:“替他挡着。”
苏子也不推拒,仍是那么跪着。平临王叹气,转身离去。
“还没走么。”
平临王摇头。
屋内没点灯,屏去了宫女,冷清得如同冷宫一般。
太上皇隐在黑暗里,透着窗外光线也瞧不真切。“皇陵好了吗。”
平临王抿着嘴,不作声,太上皇也不催他,许久,终是点了点头,道:“好了。”
太上皇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扶手,轻笑出声,“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平临王眼眶通红,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苏子终还是敌不过太上皇,只得将右相尸首火化,丞相夫人痛哭失声几欲晕厥。
桌上放着做工精美的檀木盒子,那人亲自交给他的,小叶紫檀,非常珍贵。
苏子面无表情端坐着,门被打开,那人进得门来,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被那盒子吸引去了目光,他看着那盒子,竟舍不得移开眼,仿佛要用那堆灰描摹出那人生前眉目恬淡的模样。
双手捧起盒子,像是有千斤重一般,苏子猛的握住他的手,眉目中满是哀求,“皇……”那人掰开他的手,道:“乖,孩子,乖。”
苏子忍不住痛哭出声,太上皇有些不忍,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道:“以后你就替我,多看着傅朝,就你们两人了,还有……”他有些痛苦的闭上眼,道:“还有,替你父亲,好好照顾你母亲。”
男人像是瞬间苍老了,苏子忍不住唤住他,“皇上!”
那人回头,也没纠正他,静静等着下文,苏子颤着声问道:“你……要带我父亲去哪里……”
那人的手指描摹着盒子上的纹理,竟是掉了几滴泪,道:“皇陵。”
平临王盯着他手中的瓶子,死死咬着下唇,太医老泪纵横,“陛下!三思啊!三思啊!”
太上皇笑笑,咳了几声,道:“便是现在不死,这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太医还欲出声,太上皇道:“你先退下吧,我同平临王说几句。”
“本来以为我身子骨差,会先走,却没想到他先走了。”
“诏营。”平临王一怔,太上皇笑道:“多久没这么叫你了。”
平临王蓦地双膝落地,不停地磕头,哭道:“求你了皇上!!求你了!!哥!!哥!!!”
太上皇将他扶起来,笑道:“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
伸出双臂与他拥抱,忍不住红了眼眶,“诏营,朝儿,江山就拜托你了……”
房门合上,太上皇摸着骨灰盒,笑笑,仰头喝下了鸠酒。
刺骨的疼痛,五脏六腑俱焚,仿若是这样,才能将平生爱念刻进骨里,到了黄泉路上,喝了孟婆汤,来生也不会忘记。
屋内传来倒地的声音,平临王闭上眼,道:“公公,去通知皇上,太上皇驾崩了。”
元和元年桂秋廿三,太上皇傅诏桓驾崩,谥号孝恒,葬于西郊皇陵。
千百年后考古发掘,北徐孝恒皇帝墓中未见当时太子生母常菀,无一合葬之人,只在孝恒帝棺中发现一置有骨灰的紫檀木盒。
“皇上……太妃她……”
傅朝点头,“知道了,退下吧。”
女人砸碎了一地花瓶果盘,疯了似的哭喊,哪儿还有一点雍容华贵太妃的样子。
傅朝有些头疼,蹙眉,“母亲。”
那人回过头来,苦笑出声,“哈!哈哈……皇上来了……”
“这是……怎么了。”
“你的父皇!你的好父皇!”
傅朝微愠,“母亲!父皇已经驾崩……”
“对!他到死都想着苏青师!苏青师刚死他立马就自杀!我辛辛苦苦伺候他十几年,他到死都没想着来看我一眼!”
傅朝一愣,喃喃道:“什么自杀……”太妃却已经紧紧攥住他的手,“听娘的话……听娘的话……离苏青师的儿子远一点!离他远一点!听见没有!!”
逃也似的跑出房间,母亲凄厉的声音仿若还在耳畔。
苏子……
苏子!
“皇叔,我父皇,是怎么死的。”
平临王蓦地抬头,龙椅上的少年死死盯着他,平临王蓦地周身一阵寒意,傅朝咬牙切齿问道:“皇叔,我父皇是怎么死的!”
“我父皇与苏丞相到底是何关系!”
平临王叹气,揉着额道:“你与苏子,是何关系?”
年轻的皇帝一愣,身子不住颤抖,“你……你是说……”
平临王接道:“苏青师是你父皇当太子时的伴读,就跟你和苏子一样。”
傅朝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皇兄自幼身子不太好,又贵为太子,不能同我们一样,苏青师才华横溢……”
深宫里年幼多病的太子跟安静内敛的伴读,权力争夺岁月流光磨出了他的阴郁,却磨不掉他的绝代风华。远逝的是岁月,却沉淀下了他经久不衰的爱慕。
他为他终身不曾立后将他的骨灰带入棺材合葬,他为他放下诗书走进厌恶的官场。
他替他的骨肉封侯,加冠,赐字,让他当太子伴读,只为了他能放心。
他给他的儿子取了他最爱的两个词人的名字。
他在他头七之时饮下鸠酒,他道我不愿他等得太久。
当年的太子带着他的伴读登上长城俯瞰江山,他道,我最佩服苏辛二人的豪情壮志。
他谨记他的话,收起了柳三变,教予儿子他最爱的豪放诗词,希望他日能更好的辅佐他的儿子。
岁月更迭,磨不灭的傅诏桓,挥不去的苏青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