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山中仙 ...
-
这趟旅行本来就是白泽提起的,既然白泽打算回宫,那自然就是回宫。
月华一直在想,白泽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好骗、并且绝对是个烂好人的家伙。
活在世上上万年的真仙,居然这样好骗。
去的时候难免要经过城镇,城镇难免就会看见穷人、那些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者迫不得已、或者自得其乐出来乞讨或者卖身的人。
白泽居然全收了!
全收了!
尧瑜和尧彦从一开始的哀嚎到现在,几乎都要麻木了。
怪不得尧彦与尧瑜在听见白泽说要收自己入莹泽宫的时候,露出那样的表情。
月华觉得自己看不透白泽。
虽然要一个孩子看透别人不太容易,但是月华自己一个人,从被灭门开始,就懂得怎样靠自己的脸得到路费,之后终于到了莹泽宫附近。
月华不相信连自己都能够看出有大部分前来找白泽哭诉生活如何如何艰苦的人那些心思,或许有些人是真的过不下去的,但是更多的人,只是因为“这里有个长得好看脑子又不灵光的傻蛋有钱人”罢了。
再次看见白泽将一锭银子就这么送出去,月华实在忍不住了。那可是整整十两!
尧瑜与尧彦注重白泽是老祖宗,所以不好开口,但是自己不一样。
白泽对于自己,最多只是仙师,是能够实现自己愿望的仙师,甚至连师傅都还算不上。既然已经注定会成为莹泽宫的弟子,什么讨好也不重要。
“师傅,你明明知道那些人是来骗钱的!”
尧瑜在一旁为这位小师妹悄悄比了个“做得好”的姿势,接着就被自家师兄给拍了下去。
白泽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半睁着的眼睛里看不见有什么感情,却不会让人觉得冷漠。
这双眼睛里温暖的光芒让人不忍心伤害他。
白泽伸手摸了摸月华梳着两个小包子的脑袋,问:“他们来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他们活得很辛苦,他们过得各种不顺利。”
“然后呢?”
“他们要钱。”
“是的。他们要钱。”白泽说,“因为他们要钱,所以过来找我。”
“可是师傅……”要钱你就给钱,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更何况,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不是常识么。
“给他们银子是否是好事,这只有当事人知道。因为他们觉得好,所以就好。或许你觉得这是门内师兄弟挣来的辛苦钱,觉得不平。”
白泽想了想,接着对着三人说:“天道轮回……因果报应。我宫内并没有什么规矩束缚,讲究随心随性,那是因为,最终做的一切,只有你们自己能够承担。修仙是否真的是逆天而行,这些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所以我真的是那样心软的人么……”白泽最后问了自己一句,不再开口。
月华也不太好意思开口。
她不太理解白泽的意思。
但是尧瑜尧彦的脸色稍微有些不太好看。
他们从小跟随师尊修行,师尊也时常告诫他们:修仙之途,因果最为让人伤神。师门不管你们是一心向善,还是肆意为恶,最终是被外人敬仰还是被千里追杀,师门都不会管。当然要是师傅乐意袒护也行,但一切与师门无关。
这简直就是冷血任性到极致的规矩。
但是这一路过来,白泽对于三人的照顾,几乎算得上是溺爱了。
白泽的脸很漂亮,这件事情三人都已经非常习惯了。但是之前的白泽脸虽然漂亮,却没有多少表情。
与其说是面瘫,不如说是不会做表情。
但是自从从素芷夫人那儿回来之后,又不太一样了。
那样的惊鸿一笑让三个人都念念不忘。
当然尧彦是不太好意思说的,但是尧瑜倒是一直对着月华倾诉着老祖宗那一笑到底有多好看,她有多希望老祖宗再笑笑。
对话很不小心就被白泽听见了,对于期待的少女,白泽只开口问了一句话。
“笑是什么?”
三个人都顿了顿,但是看白泽的样子又不像在开玩笑。
白泽向来都是非常非常用心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来者目的是什么。
尧瑜的个性欢脱,相当快速地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露出了笑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笑啊,老祖宗。”
白泽若有所思地看着微笑的少女,直到尧瑜的耳尖泛起微红,才点了点头,试着让自己笑出来。
【白泽,笑笑嘛,笑笑嘛。就算是为了我啊。】
【你多笑笑的话,我也会更开心哦。】
想到记忆中人似乎也是经常做出这样的摸样,伸手抚摸自己绒毛的时候,是最喜欢笑的。
白泽的嘴角稍微上扬了些。
虽然不及在素芷夫人那时那样张扬,加上那双温和的双眼,任谁都觉得自己被异常温暖的感情所包裹着。
……简直就像母亲一样。
尧瑜几乎都已经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去抱住白泽,最好还能蹭一蹭。
“娘……”
也不知道三个人到底谁先叫出来的,声音虽然小,却让三个人清醒了过来。
超级尴尬——怎么能叫出来……就算叫出来、叫出来,好歹叫爹啊……
白泽似乎不是很介意这一句,笑容虽然缓了缓,但是比起之前那样面无表情,看上去还是柔和了些。
三个人现在都不太敢在白泽休息的时候去唤醒他了。
原本只是春光外泄而已,久了就习惯了。在现在有了“笑”这样的表情之后,朦胧中的白泽即使是无意识的,也会带着朦胧的笑意。
把持不住啊——把持不住啊!
但幸好白泽从素芷夫人那儿出来之后,似乎精神头要好得多了,虽然一如既往需要休息,但是睡的时间和次数还是稍微减少了一些。
今天白泽一群人也依然在山中前进。
白泽牵着年纪最小的月华,尧彦开路尧瑜断尾,保持着队形在山里前进。
对于白泽来说,他几乎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因此即使决定回程,也还是不紧不慢。尧瑜与尧彦也是跟从老祖宗的决定,不太言语。
月华虽然心里着急,但是惦记着自己的身份,并不太敢催促——她实在是看见了白泽的好心,以及一路过来白泽到底给莹泽宫收回了多少弟子。
自己现在虽然在白泽身边,却不代表回宫之后依然可以得到白泽的另眼看待。
四个人基本一路无言,这几乎都要成习惯了。
尧彦本来就不多话,白泽更是不和他说的话,就基本不会开口。尧瑜性子虽然跳脱,但是在路上倒是很少说话,月华嘛,还是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的。
本来应该这么安静地抵达上下,然后找个休息的地方才对的。
白泽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尧瑜一个没注意,直直撞上了白泽背上,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老祖宗?”
“休息一下吧。”白泽微微点了一下头,说到。
“但是我们还……”
“休息一下吧,尧瑜。”白泽的神色柔和,尧瑜那句“我们还不累”瞬间就给咬嘴巴里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了。
尧彦看自家师妹那恨不得长出尾巴好摇一摇的状态,微微叹了口气,应承下来:“是的,老祖宗。”
白泽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月华的脑袋,接着说道:“……你们先休息一下吧,我离开一会。”
走了没有几步,又似乎有些不放心地走回来,围着最近的树木转了几圈,伸手摸了摸树干,才转身和尧彦交代:“你们三个,先靠在这树上好好睡一觉吧。不要离开树的影子。无论看见什么。”
白泽很少会自己离开独自行动,还用这样长的话叮嘱,尧彦感觉自家老祖宗大概有什么事情要做,点头便表示自己明白了。
“那么,我先去一下。”
“午安。”
三人看着白泽一身白衣施施然消失在树林中,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依言在那棵树下找了合适的位置坐下。
虽然一开始还感觉神采奕奕精神充足,不过从三人稍微聊到白泽的怪异举动之后居然真的感受到了止不住的困意,月华刚想问问这是不是白泽的照顾,已经和尧瑜尧彦一起,稳稳地进入了梦乡。
++
有人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不带一点感情地看着自己。
但是即使如此,月华还是觉得感受到了冷意。
即使觉得自己还在沉睡,月华也止不住地觉得自己“看”见了有人用着毫无情感的双目看着自己。
几乎是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树的外围站着一个女人,全身穿着黑纱,脸上也裹着黑纱的女人。
月华几乎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那个女人的眼睛和自己是一样的,是那样冷清的金色。
不、不可能的……早在那个晚上……
月华觉得自己冷得厉害,明明是个在树影下才能感受到一点凉意的稍微有些炙热的午后,月华却依旧觉得冷。
那个女人向月华伸出了手。
月华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尧瑜和尧彦,两人还睡得很熟,就连一向警觉的尧彦也没有反应。
那个人叫着自己,叫自己过去。
那双眼睛本来不该有感情的,月华不受控制地、甚至是有些贪婪地看着那双眼睛。
“娘……”
娘……是不是你从地狱里出来,特地找我的呢?
抛弃了身份、姓名,没有听你的话隐居,而选择前去莹泽宫。
月华身子一个前倾,几乎是跪着,慢慢爬出了树的影子。
风吹过树冠,带来不少落叶。
被黑色包裹的女人伸手抱住了月华,轻轻拍打着月华的背,似乎正在吟唱着什么歌谣。
即使女人没有声音,月华也觉得,自己的耳边传来娘亲最喜欢吟唱的歌谣。
多好,娘亲又在自己身边了。虽然怀抱有些冷,但是自己知道的,娘亲已经死了,不会有体温的。
“……”
“……放开她。”
几乎沉睡过去的月华,被那声与以往的温和不同,稍微有些严厉的声音惊醒。虽然依然有些迷糊不能分辨来人,却依稀记得是自己所熟悉的人。
但是想不起来了,自己不是一直呆在娘亲的怀中么?
“我已经祭拜过你,礼数尽了,虽怜悯你丢失了孩子,但是你好歹是这山中之仙,不该成魔的。”
……娘亲抱着自己的力道加重了些呢。
“把这孩子还给我。”
“……”
虽然不能听清楚娘亲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却能感受到娘亲愤怒的心情……
娘亲,不该这样生气的……
“……村民供奉你多年,因为信仰渐衰,放弃你也不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情,何苦成魔?掳掠他人的孩子,终归不是你的。”
“我会帮你找到你儿子。”
……这声音,真好听呢。
“所以,还给我吧。”
月华猛然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子一颤,清醒过来。
“咦?”
刚才,是梦么?
“……唔,怎么了,月华?”
身边传来尧彦因为睡眠而有些迷糊的声音,月华看着自己头顶的大树,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做梦了。”
“再休息一会吧。”尧彦伸手摸了摸月华的脑袋,接着又沉沉睡去。
……这不是白泽的法术,谁信呢。
月华这样想着,回想最后那个温度稍微高于常人的怀抱,又睡过去。
++
最后叫醒三人的,是个活泼的男孩子,大概和月华一个年纪,扎着冲天辫,笑起来格外地可爱。
“白泽先生叫我过来叫大家起床,他在前面不远的小草棚等大家。”
接着等着三人清醒,便带着三人到了目的地——白泽正站在原地,和一位穿着淡青色服装的夫人说话。
那男孩子高兴地冲着那位夫人喊了声娘亲,就见那位夫人向着他柔柔地笑了笑,便向白泽告辞,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
“老祖宗,你认识的?”
尧瑜饶有兴趣地看着远去的母子,问到。
继素芷夫人之后,又一位夫人呢!要不是师傅们确定老祖宗沉睡了近千年,几乎都要以为都是老祖宗的情人了。
“唔,去神社的路上,遇见了的母子。”
“诶,这附近有神社吗?”
神社在山里不常见呢,世间普遍建立的祠堂和庙宇,神社这种用来供奉成灵而被奉为神的存在,好少见的。
“曾经有的。因为村子的搬迁,所以没有了吧。”
白泽和尧瑜解释到,接着便很自然地牵起月华的手,示意着可以上路。
尧瑜和尧彦点头应下,便又排成来时的队形,开始上路。
月华在临走前看了一眼那个小草棚,在草棚旁有棵冲天大树,一旁还可以看见被砍去的小树,和树上刚长的嫩芽。
“师傅。”
月华拉了拉白泽的衣袖。
白泽低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月华。
“你今天,回来过吗?”
白泽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但是随后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月华的脑袋,并没有回话。
……真是太狡猾了啦,用笑脸代替回答。
月华这样想着,依旧温顺地被白泽牵着,走在前往莹泽宫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