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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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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夕阳下,山峦叠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寨子的天空变得更加阴暗,衬托山那头的金黄。在这个地方,秋色已经风生水起,落叶从那团金色里飘出,从山腰撒至山脚,带着腐烂的气息,一层又一层的铺垫起厚厚的地毯,默默保护着来年春日应该生长出的菌类。就如同这山中的一个又一个寨落,保护着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的族人。
胤禛以司徒家嫡系遗孙之名,在众人或疑惑,或愤懑,或怀念,或感伤的目光中从司徒大家长手里接过了代母受过的命状。那人是一个已年过半百的老妪,在这个地方女人的低位要比男人高,似乎那些能为一件大事下决定的人都是女子。目光扫过去,只有几名男子站在司徒家寨的祠堂内。
胤禛忽然间想起轮回(就是开头出现过的那货)曾提到过的母系氏族社会,并非男子毫无用处,只是对人口稀少的他们而言,女人所占的繁衍后代的优势要重要的多。而这里的女人们也是要强的,从其他家寨中出来的祭司、族长、长老一个个都摆出庄严肃穆的摸样穿戴得体。
“既已决定认祖归宗,你的姓氏也不能再是林氏,族谱之内便冠宇司徒一姓。”老妪的声音很沉稳,胤禛在那一瞬间有些晃神,他想到了那个为救他肯付上性命的姥姥,想到若是她还活着此时是否也会同他的这位亲妹一般精神健硕,想到若是她还活着比之孝庄皇太后又当如何。胤禛并不喜欢将他心中最为伟大的女人搬出来随意作比对,唯有司徒悯人是个例外。
是了,她一定会过的比这位老人家还要好,因为她的天性。
“世宗明白。”他说,将头低了下去。
身边站着的是从林家跟过来的林啸及一众家仆,乌思远作为医药乌寨的二长老则站在了人群的后面,不改的还是那袭引人注目的白色衣衫。
从司徒家人身边走出了两名孩童,一男一女,比胤禛此时的年岁要大上一些,穿着整齐的先代服饰,站到了他的面前。女孩子面容上有些不喜,看向胤禛的目光里带了些敌意。男孩子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才将目光转到了胤禛身上。而胤禛的面无表情,则是让他理解成了“目中无人”,又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老妪说道:“这是我的外孙女和外孙,司徒缇茵,司徒世汶。他二人此后将在你刑满之后与你一同生活,且一起下去吧。”
于是,两个孩子便领着他一人沿着长长的木廊,走到了司徒家寨最深之处。那里悬挂着先朝开国皇帝的画像,脚下是一整块蛟龙石板,正翻云腾出。高高的楼层围成一整个圈,将这里所有的一切包围起来,顶上开了个口子,金色的天空挥洒其上,而那一片光明都与这里面的人无关。正如一口深井,只有那小块的天空是属于青蛙的。
这么想,胤禛淡淡的笑了起来,尽管嘴角上扬的幅度并不明显,却被不知为何妒恨着他的司徒缇茵看了出来。而这位小姑娘想来也是被大人宠着长大的,毫不留情开口呵斥道:“刑室重地,不心怀悲意,竟还笑得出来,你是想在这里多待几天吗!”
胤禛将目光移到了她身上,冷冷淡淡,好似她刚才所骂之人并不是他一样,然后转过头去,直径朝画像行了一礼,道:“大姐姐所言甚是,只是此番小题大做,扰了祖皇帝的清净,亦是罪过。”
“你!”这样的漠视和奚落,让她难堪,正想发作,却被司徒世汶拦了下来。
“算了,他说的有道理。”
“连你也不帮我,可是看着想换玩伴了!哼!”语罢也不等世汶的解释,气溜溜一个人从唯一的出口跑了出去。
世汶叹了口气,尴尬的回过头道:“世宗表弟,此番是你表姐的不是,我先代她向你道个歉,不过但还望你日后不要再同她顶闹,缇茵她心中有气,过段时日就好了。”
胤禛转身回道:“世汶表哥所言,世宗明白。世宗此番回来确有可能抢了原本属于二位表哥表姐的东西,但此亦非世宗所愿,也并不是定会花落我家。缇茵表姐此等做法,世宗不敢认同。”
世汶叹了口气,妹妹缇茵惹了麻烦都是他这个做表哥做和事老,息事宁人。往常的自是好应付,可今日这人并非软柿子也非一般人家,可倒是难为了自己。便道:“我会再劝劝表妹,不过这继承人之间闹矛盾也是不好的。”
胤禛忽然间想到了胤禩,若是他在会说什么?这么一想,便回道:“多谢表哥提醒,表姐性子直爽,想必也不会气太久,世宗坐等表哥的好消息。”话一出口,活生生的往世汶身上压了一副重担子,压的当事人倍感沉重。干巴巴的扯扯嘴回道:“一定,一定……”
之后世汶将一些注意的事,以及饭菜几时送来等事情交代了一番。“这刑罚不会打人,却是姥姥想让你思悟祖皇帝的治国之道,你且翻着看那些书册,仔细想想。”语罢,便快步走了,看样子还在为怎么劝缇茵而烦恼着。
胤禛知道这样做是欺负老好人,但他一向不喜如司徒世汶这般的老好人,且着实不想和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对上,掉份子的很,所以这么做并无任何愧疚之感,反倒是推了一副担子,轻松了不少。
“真不知道是谁这么设计的,难道不明白井中之蛙,眼界短浅的道理?这不是在骂他们敬重的祖皇帝吗?”胤禛暗暗腹诽,“司徒家可是两百年前叛离了先朝的皇帝,替九川这边的少数民族守地,还被批为平人的叛徒,却将祖皇帝的画像和传世之作供在这特意建造的刑室之内。这到底是忠心还是难以忘怀先朝开朝之时他们家所承有的荣耀?”
而这些问题都不会有人回答他,因为知道的都已经下了地狱。
火把忽的燃了起来,胤禛下意识的抬头望天,黑夜已经将井口盖上,笼罩着整一片土地,几点繁星闪在天空里,忽明忽暗。他抬头望着天,火把的明亮也没有盖住黑夜里那零星的光明。天空的宽阔在这里被裁减的不及其万分之一,胤禛觉着实在不如外头的好看,便收了观赏的欲望,抽了书册细细读了起来。
黑夜将所有的声音都熄灭了过去,只留下撑着火把的人奔跑在山麓之间踏碎满地落叶的欢呼声和吵闹声。整整闹了大半个夜。
“月亮升起来了!”
这声呼喊不足以将胤禛从自己的思绪里挣扎而出,但那忽然间照耀到他身上的明月光毫不意外的将他扯了出去。他望向天空,此时原本窄小的洞口正对着那轮明月,天空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那轮明月,只有明月下方照耀着的他。那一刻,仿佛突然抵达了神邸,接受洗礼。
胤禛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道,笑得无比舒心。
不是不明白井底之蛙,而是井外头的人根本不理解,青蛙所拥有的美好。
就在这时,外头的吵闹声忽然加重,从顶端滚落下来一个人,身上满满挂着藤蔓,将将停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
那是一个衣着破烂的人,用着劫后余生的目光吃惊的望向沐浴在月光中的胤禛。
此时,胤禛忽然记起,今日的夜晚,是寨子收外徒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