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宸夜

9、洛水携行

　　月朗风轻，群星璀璨。银河像一条飘散的带子，嵌在天幕上，闪亮着朦胧的光泽。
　　精巧的假山上，建造着一顶更为精巧的听雨亭。琉璃帘侧卷，帘角随风吹丁冬做响，帘内炉火正旺。陆寒江与重楼在亭中，随意地下着双陆棋。茶香四逸，淡雅怡人，两人静默而对，悠闲而不着恼。然而，这样淡雅的香气，这样恬淡的画面，都被亭顶更为馥郁的酒香和更为鲜活的颜色所打破。
　　苏妄言一身红衣，侧卧于亭顶。不畏冬季寒风凛冽，直吹得衣角飞扬，发丝舞动。红色的发带上下翻飞，使整个身影在夜幕下显得尤为灵动、鲜活。端着酒瓶的手温润如玉，忽而扬起，忽而垂落。眼睛轻轻地闭着，睫毛颤动，眼珠也在微微地转动，像是想起了什么美梦似的，嘴角噙笑。
　　他突然眼波流转，光华四溢，一个旋身，倒挂金钩，上半身探入亭内。陆寒江没有动，依旧专神于双陆上，对周围一切仿佛无所触动。重楼却是吓了一跳，但对上苏妄言调皮的眼神就没了反驳的话语。
　　苏妄言随意地晃动了下长发，再往嘴里倒了几口酒，懒散地开口道：“你们两个，都下了两个时辰了，却也不累。”
　　重楼没有答话，看了看陆寒江。寒江掂了掂手中的棋子，笑道：“双陆这个东西，最是打发时间。看它似乎是个靠运气的，但其实大有学问。人多有争赢之心，可双陆又不是能够随意操纵结果的游戏，所以下着下着就越来越喜欢了。就像你爱酒，喝起没够一样！”
　　苏妄言撇了撇嘴，说道：“酒可忘神，双陆可以么？谁说结果不能操纵？你把内力注入色子中，想几点就几点。”
　　“我是商人，才不要武人的做发。商场上拼的是智谋和运气。忘神？我更不需要！商人，越清醒越好。倒是妄言你，年纪轻轻，有什么是需要你忘记的？”
　　“所有的一切！这世上，又有什么是值得我记住的呢？”
　　“所谓生无所恋么？”
　　“那倒也不是！”苏妄言眼波一转，又翻身上了亭顶，声音幽幽地传来，“还有酒啊！”
　　陆寒江看着手中的棋子默默出神，心里反复地琢磨着“生无可恋”四个字，又微微地笑了。
　　重楼看了看陆寒江，又看了看亭顶，若有所思。

　　双陆在继续，酒瓶也反复地起起落落，三个人却各怀了心思。
　　“陆当家，明天我们街上逛逛吧！”
　　“妄言有什么物什要买？我叫下人去就好了。”
　　“那倒不是，陆家哪有什么缺的？更何况我有酒就够了。”
　　“陆家的酒应该还不错吧，满足不了妄言么？”
　　“陆家的酒何止不错，简直是极品，唯有‘余香’可以匹敌。”
　　“‘余香’？听说那前九王府的独门家酿，从他被判流放之后，再未出现在大魏。妄言却喝过？”
　　“巧合而已。陆家的酒比‘余香’差不到哪去，倒还有几分相似呢。我奇怪的是，陆家酿了这么好的酒，陆当家却怎么会爱好喝茶。”
　　“以前有个人教我酿了这酒，可那时侯他说我年纪小，不该喝，等长大些再喝。没想到，等我长大，已经没人陪我喝了。”
　　苏妄言坐在那，双手抱膝，轻声问道：“仲华么？”
　　陆寒江心头一颤，没有答话。
　　两人从竹舍相遇以来，还是第一次提到这两个字。
　　苏妄言一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不知道为何这次却想听听陆寒江怎么说起这个被他深埋在心底的名字。久久听不到动静，苏妄言心头微微有些黯然，忙转移话题道：“明天去转转吧，不为酒！我只是觉得，陆家一个商家，防御却出奇得好，钓鱼有些困难。出去转转，没准会有大鱼也说不定。”
　　陆寒江垂了眼，似乎还沉浸在什么中一样。思考良久才回话道：“好！正好快过年了，街上很热闹，就去转转吧。也带妄言参观一下洛阳城。”

　　整个洛阳城由赭石建造，以糯米汁捣黏土粘合，精巧牢固，坚实厚重。一条洛水将洛阳城分成南北两半。北半地势高耸，多是大富之家，南半地势迂回，住的尽是吃苦讨生活的老百姓。洛河水上又时常飘着一艘艘红船，歌舞笙宵。此地理位置既显示了那些可怜女子出身的悲哀，又说明了她们供北城人玩乐的悲惨命运。南北两半由一条洛神桥连接着，平时大大小小的集市，多在此桥，是南北两个阶层的人唯一可能有所交集的地方。而北城最繁华的商街却是沿着洛河北岸的，仿佛在像南岸的人炫耀他们的财富。
　　此时，陆寒江、苏妄言和重楼一行三人坐在北岸最大的酒楼——望洛楼三楼靠窗的位置上。从窗户看出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河面上搬运货物的苦力，临水而照的俏妇人，还有站在河对岸向北面张望着带着向往眼神的一张张脸，全都一览无疑。
　　苏妄言对满桌的佳肴熟视无睹，只捧着酒瓶，托着腮，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外面生气十足的画面。
　　陆寒江这几年，性子内敛，比不得苏妄言的张扬，而是冰冷却谦和的。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饭菜。
　　重楼想是保镖做了这么些年，形成了一种习惯。尽管吃着饭，全身细胞却时刻留意着身边的状况，像一只会随时行动起来的猎豹。
　　然而，外面一阵喧哗吵闹声，同时吸引了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都向窗外望去。
　　河岸边，一个粗壮汉子，手里拎着条鞭子，一下下抽打一个抱团在地的男子。那男子看上去顶多有１８岁，脸上尤带着几分青涩。此时，他浑身哆嗦，满面惊恐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地抱着脑袋，却也不敢躲避一下下挥落的鞭子。道道红痕，在少年原本就脏乱的衣服上显现出来，惹得路人频频回头，交头接耳，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去拉上一把。
　　“洛阳城的人都是这么冷血么？”苏妄言转过头，看着陆寒江，没有表情地问着，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河边上，大大小小的商船，无不雇佣些来自南城的苦力。这边的工钱要略高一些，所以平时挨了打骂也都忍了。而那些雇主，出着钱，自然就要解解气。”
　　“陆家商号也是这样？”
　　陆寒江笑笑，说道：“陆家那么大个产业，遍布长江两岸。我不可能事事躬亲，所以要把每项都传达下去，给每个层面上的负责人。他们要怎么做，自有他们的道理，用人不疑嘛！至于更小一层次的工头，打骂些许苦力，是他们自己管教的方式，我更是无权插手。虽然，我本人并不认同这种方式！妄言说我洛阳人全都冷血，那你自己呢？不一样看着热闹，并不出手拉上一拉。”
　　苏妄言先是一愣，然后笑意慢慢在脸上晕开，妩媚丛生。“要在平时，我早就给那工头一点教训。可今天，不比平时，我出不得手。”
　　“哦？为何？”寒江也笑了，轻轻端起茶杯抿着。悠闲的姿态不像发问，倒像早就知道答案一般。
　　“明知故问！”苏妄言把眼角一挑，漂亮的眉头也随之一提，风情无限，“我们来干什么来了？钓鱼啊！这种事情每天遇到都不新鲜，可今天遇到就得掂量、掂量。这小子什么来头？只是苦力？怎么今天就那么巧在我们眼皮底下挨了打？我们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怎么管！”
　　“你们两个也不嫌累！他一个小苦力，能有什么来头？”重楼在一旁听得有些烦闷，看着那蜷缩在一起的小身体，泛起了同情心。
　　“你认得他？”苏妄言把眼一横，向重楼问道。
　　“不认识。”重楼一愣。
　　“那你知道他在这工作了多久？”
　　“也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凭什么就认为他没有来头？”
　　“他要有来头，能在那挨打么？”
　　苏妄言无奈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向陆寒江，说道：“陆家那么大个产业，我以为每个人都跟人精似的，怎么你这个保镖这么傻愣个脑袋。”
　　“你说谁傻愣？”重楼把眼睛一瞪，气哼哼说道。
　　“说你啊！除了你，还有谁？”苏妄言分毫不惧，继续说着，“你也不想想，他要是有所图谋，会显露武功么？况且藏匿武功也不是什么难事！”
　　边说着，苏妄言边拿眼睛瞟了瞟陆寒江，意有所指。然后又继续说道：“他要是有心，只怕苦肉计是最容易打动人心的。”
　　“可他做给谁看？”
　　“谁想看就给谁看，江太翁钓鱼——愿者上钩！”
　　重楼皱了皱眉头，似懂非懂。
　　苏妄言喝了口酒，继续调笑：“重大保镖，人不可貌相！瞧你家老爷，一副商人的标准脸，可实际呢？”
　　重楼一愣，转眼看向陆寒江。寒江微微一笑，说道：“妄言。重楼是个直肠子，你可别打这种他不明白的比喻。我本来就是商人，商人脸有何不正常？重楼，你应该看看苏先生，可能看出他是流水堂的堂主么？”
　　重楼被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弄得糊里糊涂，没来由心下烦躁。暗自想着，他这张脸决不会被人错认，流水堂主非他莫属。可嘴上并没有再说一个字，低头吃饭不再搭理二人。
　　“我不是流水堂主，能是什么人？”苏妄言忽地凑上前来，脸离陆寒江的脸只有一拳之隔，轻声耳语，“我说我是妖，你信么？”
　　他眼一眨，邪媚妖异，如盛开的曼荼罗花。问完，也不听答案，回身继续看着那扔被抽打着的少年。
　　陆寒江桌子下面的手，微微一动，脸上却没有什么改变。他轻轻一笑，并不答话，也去看那可怜的少年。只是，心底慢慢吐出两个字：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