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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惊天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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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苏妄言和往常一样坐在落花院后园亭子里喝酒赏雨,正半醉半醒间,云霜冲了过来,脸上焦急甚重。
“公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妄言缓了缓神道:“什么事,你慢慢说。”
“公子,今天是陆家的震灾银运送到湖口的日子。全副的车马驶进了湖口总督府衙,这全程都有皇家的近卫军保护着,中途也没出任何的乱子,只是到了府衙的仓库一开箱。哪还有什么银子,满箱全是石头!”
“你说什么?”苏妄言一急,站起身抓着云霜的衣袖,杯盘丁冬地散落了一地。
“我说,陆家的银子没了,在近卫军眼皮底下没了。”
“这怎么可能?有近卫军保护着,又没有发生过异常情况,银子怎么可能没了?”
“是,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陆家装的从一开始就是石头!”
“这更不可能!寒江他怎么可能这么做?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白家、甘华楼,全都虎视眈眈。他怎么会自己往火坑里跳?欺瞒朝廷,可不是小事!”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我也明白陆当家不会这么做!可我们明白没有用,关键是别人怎么想?当今皇上又怎么想?”
“三哥……三哥会怎么想?”苏妄言抬头,直直看着云霜。
云霜苦笑着,说道:“你还不了解你三哥么?他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当今天子,他应该怎么想。”
苏妄言无力地松开手,眉头纠结。当今圣喻,亲发的忠义大夫之名,亲点的近卫军保护,怎么能容忍到最后是一场空。即便于情可原,于理亦不可恕。
“云姐,三哥他,可有举动?”
“目前,所有消息都在封锁中。天下所有人,都当银子已经进了湖口衙门,湖口大坝已是岌岌可危,就等银子呢。”
“云姐,准备快马,我亲自跑趟金陵。”
两日后夜里,苏妄言马不停蹄,终于赶到了金陵城。他顾不得丝毫整顿休息,当晚就夜入皇城。
突入皇帝寝宫之时,寝宫内灯火摇曳,魏炫正站立窗边,眉头紧缩。见了苏妄言来,魏炫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眉头幽思更重。
“小九,你来了。”
“三哥。”苏妄言缓缓走上前行礼。他的长发因为汗水,已一屡屡伏帖在脸侧,他的红衣因为两日来不眠不休的颠簸,已经暗淡灰败。
“哎……”魏炫叹了一口气,“小九啊,三哥告诉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你偏偏是不听。”
“三哥……”
“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刚刚写好的,发给陆当家的暗旨。”
苏妄言接过来,展开一看:
陆寒江,朕给你十天时间,把空银补齐,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若不能补齐,朕也只得大局为重。想陆家上下,百余口,万万珍重。 魏炫亲笔。
“三哥,你这是……”苏妄言拿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陆家的错。”
“难道是朕的错?”
“陆家不可能自己装石头,那是欺君之罪,一定是中途被人掉包了。”
“掉包?朕的近卫军一路护送,没有任何意外事件的报告。你要朕对外宣称被掉包了?朕丢不起那个人!就算东西真被人掉包了,这个亏也得他陆家背!我没有立刻治陆家的罪,给他十天补偿,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开恩?开的什么恩?三哥真当陆家是银子无底洞,要多少有多少么?”
“陆家每年全利润是大魏的一成,这比无底洞也不远去了。”
“三哥,你比谁都明白,说是大魏的一成,可能拿出来流动的就的去掉一大半啊。”
“这些不是我能管的,我要求的,就是陆家把他应允发到湖口的银子,一分不少的发过去。否则,民变或者兵变都是谁也负担不起的!”
“所以陆家只能做你权力下的牺牲品?”苏妄言看着那么冷静而淡然的魏炫就会觉得很愤怒。他想起自己,想起母亲,想起父皇,想起魏姓家族的所有人,他觉得是那样的愤怒。
“随便你怎么认为吧。魏家子孙,早就应该明白了,不是么?”
“我不姓魏,我姓苏!”
呵,魏炫轻笑着,“小九,不要太单纯了。陆寒江,比你认识的,要复杂得多。这个信我交给你了,你是留在自己手里,还是交给他,都随你!但是,记住,这是我给陆家的唯一后路。十天一到,别怪我无情!”
“三哥,几年前,我抛弃了魏姓,现在想来,这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的确,我总是把人想得很简单。陆寒江,他这些年靠自己把陆家打造成江北商霸,一定有他的手段。我知道他不简单,我知道有些时候,他能利用的一定利用,我知道也许有些东西,是我一相情愿的。可是,我还是想相信,我愿意去相信!如果,我错了,我也认了!”
几载愤懑,几载无言,到底还是愿意相信着。是幸,还是不幸啊……
空挂明月如钩,地落霜银无数,愁来莫贪杯,贪杯莫言愁。
一张几,几把壶,一个身影当院对空,举杯相邀。眼前,假山上,那琉璃瓦的亭子,因为心境的低沉,都暗淡无光了。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陆寒江端着酒杯的手腕,细长的手指,指节圆润。
“寒江……”
陆寒江听到声音,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是错觉吧。他使劲提起杯子,往嘴边凑,可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丝毫不动,使劲攥着。陆寒江回头去看,一如既往张扬的红衣,妩媚如妖的容颜。
“真的是你啊!”陆寒江笑了,嘴角扯了扯,那么干涩。
“别喝了。”苏妄言扯过杯子,放在桌子上,坐在一边,静静地看坐陆寒江。苏妄言是难得有这样平静、淡漠的表情的,他总是那么张扬、流转。
陆寒江再次拿起杯子,笑道:“不喝还能干什么?醉死总比被皇上满门抄斩的要好!”
“以你的武功,逃离,躲起来,不是问题。”
“那其他人呢?陆家上下上百口人呢?他们怎么办?我……不怕死,我……早就该死了。”清冽的酒像刀子一样,从喉咙灌下来,热辣辣的一片。
“一定要救陆家么?”
“陆家就是我,我就是陆家啊!”
苏妄言看着陆寒江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四周殷红一片。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信笺,递了过去,望着陆寒江拆开时狐疑的眼神,苏妄言转过头去,不敢看。
陆寒江一边读着,一边苦笑,到最后,手竟然是颤的。“看来,我没的选择!”
“你要想清楚!赔上那些银子,陆家可能就要败了。若是以前,倒也罢了,现在的陆家,腹背受敌,恐怕是你想拿银子都拿不出了。”
“是,陆家根本拿不出这些现银。可陆家还有业,变卖了,总是能还上的。”
“业?什么业?”
“商铺、茶、盐,这些都是我一手壮大的,不过再败在我手里罢了。玉器,我已经交给陆寒羽了,我不会动,那本就是他的。还给他,我俩就两清了。”
“你疯了么?这些都卖了,你还剩下什么?”
“我还剩下什么?是啊,我什么都不剩了。可是,我有选择么?”陆寒江一字字说着,语气甚是凄凉。
苏妄言张了张嘴,沉默良久,道:“就算你想卖,谁有能力买啊?茶、盐,本是朝廷早想回收的,谁敢要这烫手山芋?朝廷更不会肯花钱自己买。”
“是啊,谁都不敢,可有一个人敢!他一直都在等着!”
苏妄言看着陆寒江不甘的眼睛,道:“白沁……”
“对,白沁……”
“寒江,不可以!这回丢银的事情,最大的嫌疑就是白沁,他做了这个局,就等着你上钩,你怎么能如他愿?”
“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不能拿陆家当陪葬!我没的选择!”陆寒江晃了晃空空的酒瓶子,苦笑着,“这么大的局啊……怎么可能是白沁一个人做的,怕是朝廷早就看我陆家不顺眼了。”
“不,三哥事前并不知道!”
“三哥……?”
“我……”
“呵呵……”陆寒江摇了摇头,“原来,你是皇子啊!”
“我不是!我从来就不是,我姓苏!”苏妄言咬牙道,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过。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听说,白沁送了你祖传的半块鸳鸯佩呢……呵呵,白家、皇族……陆家要灭了啊……算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陆寒江,你什么意思?”苏妄言忽悠站起身来,“你在怀疑我么?”
“呵呵,不,我只是很累了,很累了……”
陆寒江一手支在石基上,一手举杯,笑容飘渺。“妄言,告诉你三哥,十天内,我定给他个交代,叫他安心吧。你……也不要再来了……”
“陆寒江……你……”苏妄言觉得心脏被人猛地抓了一把。
他想起小时候,一个人躲在水缸里,听外面漫天大火呼啸。
他想起终于被告之杀害母亲凶手的那一刻,他内心的悲凉和决然。
现在,当那个飘渺的笑容对向他的时候,当心心念念的人眼底空空的时候,当他不再相信自己的时候。心里,酸涩地痛。
“我去找白沁,我不会让陆家亡。就算你不相信我,我会等你相信我的那一天。”
什么时候开始,不想看他一个人挣扎。
什么时候开始,想抓住最后一点眷恋的温暖。
什么时候开始,就算不被相信,也想要期待。
什么时候开始,只希望,给他爱。
苏妄言什么都没有再说,他不想再进行无谓的解释,他不愿意面对那样飘渺的笑容。
如果你不愿意相信,那么我离开,总有一天,你会要我回来!
飞驰的身影远了,那一身恣意的红,在夜色里,带走最后一分张扬。陆寒江仰起头,望着那一方精巧的琉璃楼台。琉璃瓦上变换的珠光,在地上投下班驳的影子。
陆寒江举杯,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眼底,不知道是惋惜、是哀伤、是无奈、还是决然。低声的呢喃一点点地在寂静的夜里泛开:“苏妄言,你还是,这么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