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蛮花

4、年夜

　　朔冬的夜，冷得像凝冻的墨块。深墨色的化不开的黑，偶尔的几粒星子便像钻石般在黑丝绒般的底上闪烁着华丽刺目的光。
　　所有人都欢腾在这片黑甜中，带着最美好的期盼，最美好的祝愿。
　　因为再醒来时，迎接的就是一年一度的狂欢——春节。如意期盼着明天的到来，因为明天不仅是春节，还是浩冉满月的日子。如意在怀着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一针一线绣出的虎头帽明天终于能给孩子带上了。如意哄着孩子睡的时候，眼里都是满满的笑。
　　整座城都在喧嚣的闹着，乐着。没人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

　　就像所有平静的城池突遭杀戮时的场景一样，这座温润风流的古城一瞬间就变成了红色。火光耀眼的红吞噬着一栋栋欢嚣酒肆，一座座柔媚的楚馆，一间间温馨的民居。黑红的鲜血涌出，染红了热闹的街巷，染红了平静的河流，染红了黑丝绒般的天际……
　　马蹄声碎，带来的不是夜晚的归人，是恶魔。
　　如意是被孩子的哭声惊醒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睁开眼便感到大地的一阵骚动，推开门便看到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滚滚。
　　院子里像突然炸开锅一样，所有的仆人都忙乱的披着衣服慌乱地冲出房门。大家伸着脖子，望着，猜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妈眯着眼望着着火的方向，似猜测又确定“莫不是前街的铺子着了火了？”
　　如意定睛一看，方向确是自家药铺所在的户部街，但火势这样大，怕是整条街的铺子都烧了起来 ，心中不由得焦急万分“王伯，快，跟我去看看铺子！”说着就往大门奔去。刚跨过第二道门槛，就听见隆隆的捶门声“快开门，快开门！”“谁？”“我，全子！快开门呐！”
　　王伯赶忙把门闩放下，全子扑进门里，气喘吁吁，惊恐的指着药铺的方向“不……不好啦……叛军攻进城了，少奶奶…你们快逃啊！”
　　所有人都被这惊变吓懵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前些日子听说刚到荆州，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久生活在这温润的江南，连性子都变的温和儒雅的他们是不会了解北方苍茫大漠上囚禁多年的雄鹰冲破囚笼时的暴烈。
　　“还愣着什么！快点啊”，一语惊醒。
　　“阿青，快！”如意狂奔进房间，把孩子穿戴整齐，飞快的收拾好值钱的细软衣物。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鬼使神差的一瞥，突然看到柜子里的木盒。幸好，幸好。
　　如意把盒子用布包好系在衣服里，把衣服之类的行李交给阿青，提着细软抱着孩子来到院中。丫头小子们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管家已经收拾好马车。老夫人身上盖着厚毯子，无力的躺在马车里不停地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像是快要濒死的野兽一般。
　　如意把孩子放进车里的软垫上，想去帮管家搬其它东西，谁知手被老夫人死死的抓住，力气大得惊人“江宁，去江宁……”
　　“好，去江宁！”
　　马车驶出家门，每个人心中都是空茫的，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到何处，逃到何时。
　　马声嘶鸣，人声鼎沸，街上到处是慌作一团的人们，慌作一团的车马。林府所在的这条街住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各家车上塞满了大包小包的物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小姐们抽抽搭搭，姨太太们哭天抹泪地哀嚎……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到底是不能面对这样的情形。
　　街上车马乱成一团，行路变得困难，马车刚行两步就有另一辆马车横插进来，皆得停下。如意见这情景不由又急又慌“这做什么！大家竟都出不去了！”林老夫人见这境况也不顾自己病弱的身体颤颤巍巍扶在车门外“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她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吼出，只有旁边几辆马车的车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木然的转头，一窝蜂的朝中华门外的方向挤去。
　　“娘，这样子下去大家都出不去，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咳….咳…现在车是走不动了，如意，你现在下车，想尽一切办法去江宁，欣王爷手那里，或许还能帮我们。”如意很迟疑“那，那娘您呢？”“我这老身子骨的，死就死了，没什么。可这全城百姓的命，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冉儿怎么办？”如意不知为什么，霎时间就哭了。“你放心，只要我们家还有人在，就不会让浩冉出半点差错。”如意眼泪禁不住大滴大滴往下掉，她亲了亲孩子柔嫩的脸颊，抬头盯着老夫人的眼睛“你说好的，不会让浩冉出半点差错。”“嗯。”“老夫人,外头这么凶险，让我跟着少奶奶吧。”老夫人看了看全子那张还稍显稚嫩的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如意转头向城门奔去。泪眼滂沱。全子紧紧跟在如意身后，只字不言。

　　城门大开，守城的士兵已不见踪影。如意背着包裹，跟在人群后面。出了城的人还不是很多，稀稀疏疏的，间或夹杂着几家先逃出来的马车。如意一路小跑着，心里难受极了。原先看到那些逃难的人，她只道是可怜，没想到今天也当了回流落之人。
　　走了五六里，如意脚又酸又胀，她以前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看了看眼前望不到头的道路，微微叹了口气。想到孩子柔软的脸颊，如意咬了咬牙。她看了看全子，轻声问道“累吗？”“不累！”全子挠了挠头，红了脸。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并不言语，继续赶路。
　　身后突然一阵风闪过，如意右腿兀地一痛，膝盖一软，倒在地上。不知谁家的马车撞到了人，谁知那车夫探头望了望倒地的如意，扬鞭而去。“少奶奶，少奶奶你没事吧？”全子吓坏了，忙蹲到如意身旁。“嘶……”如意刚触到自己的小腿便感到一股火辣辣的疼痛，裤子上渐渐有血洇开。如一把裤子往上卷了卷，发现右腿外侧从小腿到膝盖的皮肤全都破了，血印在月白的绸裤上，触目惊心。
　　如意试着动了动，刺骨的痛差点激昏她。怕是骨折了。现在又痛又累，实在是没了力气，无奈之下只得对全子吩咐：“现在恐怕我也走不了了，只得让你把消息带给欣王爷了。”“我背你。”“你把我扶到前面的亭子吧，我现在受了伤，只会是个拖累。你一个人能快些。”
　　“我背你。”全子定定的看着如意，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待如意说完，全子便把如意背到身上，一声不吭的往前走。如意腿上的血渐渐有些凝固。
　　她趴在这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少年身上，看着前方的路渐渐消失，心里有些感动，有些心疼，还有些说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