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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 家事 ...

  •   等到所有人都一一鞠躬完毕,宾客都渐渐散去以后,张志东忽地跪在棺材边上。
      “你还知道回来!”刚刚送走客人的张允怀站在自己儿子身后斥道。他压低的声音透着严厉,身后跟着一干家族成员。
      张志东却不回答,仍旧低头跪着。熹微刚进来的时候就被张允怀看到了,他转过头问站在张志东身旁的熹微:“姑娘,你是?”
      “熹微,来,和我一起陪姑姑最后一会儿。”张志东终于说话了,他伸出手扭头对熹微说。熹微愣了一会儿,看看张允怀,又看看张志东,木然握住张志东的手,却望着张允怀才刚开口:“我……”来不及说完便被张志东一把扯下跪在他旁边的软垫上。张志东微笑了一下,抬起头对着紧闭双眼的姑姑说:“姑,我答应过你的,她来了。”
      熹微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
      张允怀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几年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也听取医嘱注意保养身体,少动气,可只要见到这个儿子,他却难以不动怒,尤其听说他这次与文秋离了婚。
      尸体的火化熹微不敢看,张志东嘱托翔子送她先回去。
      熹微对翔子的印象不错,看得出来如果不是死了亲人,平时应该是个爽朗阳光的男孩儿,给她的感觉有点像Martin,还好是这样的性格,否则以她慢热的性子,突然到这样陌生的地方来,心理防线还指不定要拉多久。翔子很健谈,从他口中熹微也大致知道他们这一大家子的关系。
      二十年前张家四兄妹携各自全家移民到旧金山,住在两座相邻的别墅里。据说翔子的爷爷当年曾找人算过一命,解卦说有发家之命,子孙繁盛却无儿孙绕膝之福,儿孙若要安稳现世则要越洋西迁。三条有两条都被言中,张家算是改革开放后富裕起来的第一批,张老也是刚过半百就撒手人寰,临终前嘱咐老大张允怀要带着弟弟妹妹举家移民。
      “看来那人算命还挺准的嘛。” 这玄乎其玄的家族故事在熹微听来却很有意思。
      翔子苦笑了一下:“之前的大家都以为准,现在看来,就第三条不准。”
      从这含蓄的回答中,熹微顿时明了他们几家的关系,知趣不打算往下问。倒是翔子又主动说了一些,今天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是老二张秀芬,也是张老唯一的女儿,出嫁后都仍然全家跟老大住在56号这个稍大的房子里,老三老四两兄弟住58号稍小的房子,翔子的父亲是老三张允博。
      熹微心想也难怪,四家人挤在两栋房子里,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还指不定多复杂,尤其妯娌之间是最容易闹事的。
      “熹微姐,恕我冒昧,你是东哥女朋友吧,他居然带你回家来,应该挺在意你的。可是虽然他和文秋嫂子关系不好,但这么明目张胆带你回来,恐怕伯父不会高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确实给熹微提了个醒,她看看翔子,眼神里有些戒备,并未跟他说张志东已经离婚的事实。
      翔子笑笑:“你放心,我没有任何意见,恋爱自由是我的信仰,东哥选择你肯定是欣赏你别人身上没有的好。”
      熹微笑了笑,她忽然觉得跟翔子讲话很舒服,也许是文化差异导致的表达不同。
      在客厅里坐久了,翔子看出她脸上的困意,提议她去休息,熹微点点头,他们在上了楼的左拐第三间停下,翔子说:“这是东哥以前的房间,已经打扫过了。你就在这里睡吧。”
      天有些黑了,房间里有些昏暗,她凭直觉找到门框旁边的开关摁亮了电灯,房间里的全貌便悉数入眼。门口不远处是她的红色行李箱,想必是先前张志东提上来的。窗前有张大大的书桌,书桌上立着几个相框,熹微凑近了去看,有张志东中学毕业照和大学毕业照,还有一张是一个面相温柔的妇女搂着十岁左右的小张志东,两人笑容灿烂,熹微看那眉目知道那人是今天葬礼上的秀芬姑姑。书桌旁边挨着墙角是张书柜,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诸多书熹微一看到书名就头晕的英文书籍,也有不少中文书,大多是些名著经典,在显眼的位置看到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和《□□的葬礼》时,她有一瞬间的吃惊,高考后的暑假她看了这两本书,从此名列心中值得一看的书单之一,知道张志东也看这两本书,有种于心有戚戚焉的感受吧。
      也看到了一本《三国》,忽然就想起那次难堪的考察,她从书架上拿下来,果然是比自己那么崭新的书,旧很多厚很多,甚至书页也微微发黑,浮起了短短的毛刺。她不禁有些脸红。
      她对这个房间有种异样的感觉。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和张志东是简单的契约关系,商业合作关系。现在自己一步步介入他的家庭,了解他的成长,关系有些复杂。可她却说不出这种感受她是喜欢还是抗拒。她盯着那两张毕业照片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青涩的张志东,在一堆美国人里亚裔人的脸很好找,中学时期的他发型有些土,面部表情也有些呆滞,大学毕业时朝气了很多。
      “在你房间休息。”
      外面传来翔子的声音,和他对话的显然是张志东。熹微莫名地有些慌乱,尽管她并不是在偷看张志东的日记。她赶紧踢掉鞋子,掀起被子倒上床,将自己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子以上部分呼吸。几乎是同时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熹微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只是感觉眼帘前有阴影覆盖,被子被他掖紧了一些,听到他小声嘀咕:“睡觉也不脱衣服。” 他沉重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让熹微对他有种难以言说的心疼,当她自己发现涌起的这种情绪时又有些纠结,农夫对蛇怜悯的下场是什么?人影有些晃动,熹微知道他已经离开床前,便在昏暗的房间里大胆睁开眼睛看着他,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他和秀芬姑姑的合影凝视,用手轻轻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过了很久,张志东才放下相框,顺手拉上窗帘,又走回到床边,坐在床沿边,拨开挡住熹微眼睛的几缕头发,望着她紧闭的双眼喃喃:“熹微……”
      被子里的她木然僵硬,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张志东坐在床沿许久,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从胸口的内袋里掏出来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来衔着,打火机也握在手里许久,却始终没有点燃。熹微熬他不过,估摸过了二十来分钟以后假装醒了过来,摇了摇已经走神的他,他拿下已经粘住干裂嘴唇的烟,问道:“休息好了?”
      她点点头。
      “你要起床吗?我看你衣服也不脱,灯也不关,睡得安稳吗?”
      “困了不要紧。”她搪塞道,不习惯张志东的嘘寒问暖,他总是一阵一阵的,“有什么安排吗?”
      “总要带你见一下他们。”他说道。
      熹微心里很想问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到嘴边却改口:“不是说是出差来的么?”刚说出口却觉得有些残忍,对一个刚刚逝去最慈爱的姑姑的男人,这么快就质问他的谎言。
      他直视她:“是,我骗了你。”张志东就是张志东,撒个谎都能那么理直气壮。他还想接着说什么却终究闭了嘴。
      她不再问他,顺口说道:“好吧,反正在公司也是替你干活。”
      张志东投来怨愤的一眼,她知道这话有些伤人,却也不想道歉,便挪了挪身体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他的背:“这个秀芬姑姑看上去挺疼你的,她去世你一定很伤心吧。”
      他还不太习惯她如此主动的亲昵,偏过头久久斜睨了她一眼,慢慢说道:“我不伤心,只是有些舍不得。姑姑以前经常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叫我千万不要伤心,要替她高兴,她是去了天父的怀抱,那里满是仁慈和温暖。她还说,人活一辈子都是来学习的,活得太明白的人命都不会太长……”
      张志东说完,转过身来紧紧搂住熹微,这倒吓了她一跳,她偶尔会主动去拥抱张志东,因为她觉得是作为一个情人应该有的主动,却每每在张志东回应他时觉得不舒服,真真假假她已然分不清楚了,只是顺势依偎在他怀抱里,头顶传来他沙哑的嗓音:“你可不要活得太明白……”
      她细细咀嚼他说的这一段话,回答道,“那你也不要活得太明白。”
      张志东抬起头去看她,他的眸子里少了平时的坚定和桀骜,此刻温顺无比,就像她一贯表现出来的模样,她没有觉察自己内心对这样的张志东有些惊喜,只是鬼使神差般迅速吻了一下他的唇,离开以后又害羞不已,张志东的身体一僵,复又抱住他。
      过了许久,他看看墙上指向七点的挂钟说:“我们得下去了。”
      打开房门瞬间就听到客厅里的嘈杂的说话声。走在楼梯上的时候,熹微看到一楼客厅里众多的人一时有些茫然,看情形是外客都回去了,这几家的人此刻都在这里。长辈们在客厅一旁打麻将,还有几个人在麻将桌旁观看。沙发上挤着几个年轻人在看电视。唯独没有见到张志东的父亲。
      看上去很其乐融融的一幅画面,如果不是葬礼刚刚结束之后。
      熹微跟在张志东身后,走向麻将桌。这盘还未开始,翔子正在码麻将,看到张志东过来,笑着起身让座:“东哥,你可下来了。”
      张志东朝他点点头便坐下去,一把拉过愣住的熹微坐在他身边。
      左右的两个妇女是张志东的婶婶们,看这情景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对面坐着的是张秀芬的老公,他的精神看上去不太好,却也认真地码着麻将。
      骰子轮到张志东这方掷,掷出来是八点,张志东便在左手边开了牌,坐在那方的是翔子的母亲王敏慧,此时说:“志东是难得愿意陪我们两个婶婶打麻将呢!四婶儿你说是不是?”
      对面的卢家琦很快接腔:“那可不是,以前的志东是最讨厌我们打麻将了,还说婶婶就是不如姑姑呢!”
      熹微听出气氛不太对劲,细细打量她俩来,都是一副阔太打扮,肩上华丽丽的皮草让她欣赏无能吐槽无力,脸上保养不错,面白唇红之中,却藏不住一种尖酸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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