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恶人》卷卷的云

3、贰 无忧山庄之二 屋外，少

　　屋外，少年躲在屋顶上偷看。
　　不一时，玲珑也解手回来了，她舒了一口气：“喝了那么多水，刚才可憋死我了，这下好了！”然后她细细看着屋里表姐坐卧不安的样子，笑道：“你瞧她，装不下去了。”
　　少年忍不住道：“你何时动手杀人？”
　　玲珑却仿佛听了什么很好笑的事，道：“我方才去解手的时候，已经杀过了。”
　　“什么？”少年忍不住道，“难道你要杀的不是你堂姐？”
　　“自然是她，”玲珑慢斯条理道：“只不过我杀人可不像你那么野蛮，我讲究艺术。”
　　少年哼了一声，不再做声。
　　玲珑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我堂姐？”
　　少年冷道：“关系僵成那副样子的堂姐妹，比陌生人还不如，你想杀了她，我一点也不奇怪！”
　　玲珑听了，微微一怔，继而大笑：“你果然有趣。”
　　就在这时，少年“嘘”了一声，玲珑看去，原来是江南明珠沈无忧回来了。
　　沈无忧年近四旬，却依旧风流倜傥，也难怪，良好的家世，出色的武艺，再加上显赫的名气，这叫一个男人也很难不意气风发。
　　然而他这副踌躇志满的样子，现在在柳轻眉眼中却格外刺眼，因为她闻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味道，她看着哼着小曲的沈无忧，突然冷冷地说：“我们说好的，你可以玩你的，但是不能叫别人发现！”
　　被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子，沈无忧的好心情再也没了，他看着这个昔日的“江湖第一美女”，又想起来了刚成亲时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心里一阵犯恶，道：“你又发什么神经，我几时叫人发现了？”
　　柳轻眉见他不承认，激动道：“你还狡辩？现在大街上满是你的风言风语！红娘子是谁？你真当我不知道！丢人不知深浅！”
　　听到“红娘子”这个名字，沈无忧明显脸上不自在了，但他还是极力维持住，轻喝道：“你小声些吧，叫人听去了成什么样子！”
　　柳轻眉见状，知道他是默认了，一时间又气又急，控制不住地叫道：“你还怕丢人？我嫁你之前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可我自从进了你们家的门过过一天好日子吗？你娘看我不起，处处给我脸色，你在外面乱搞，我向来睁只眼闭只眼，眼下你还想怎么着？我只想要个名声，连这个你都不能给！”
　　眼下柳轻眉双眉倒立，剑拔弩张，哪里还有一丝江湖第一美人的风流雅致？
　　沈无忧见她这泼妇状，早已烦不胜烦，怒道：“你还要名声？娶了你我还不够丢脸！早些年你知道别人是怎么在背后耻笑我的吗？我不理你就是了，你还在我面前撒泼！你也不知道自己有多脏！”
　　“我杀了你！”柳轻眉像个被激怒的母狮子一般一头向他撞去，“我杀了你这个负心汉，我再杀了你的那个贱人，省得你们都在背后编排我……”
　　沈无忧被她撞到，心里恼怒，忍不住一手向她挥去，可怜柳轻眉一介弱小女子，如何经得起这掌风？登时就被挥倒，头磕在桌子角上，殷红的血便留了下来。
　　沈无忧见她这幅模样，既可怜又可恨，实在不想再与她纠缠，便转头道：“我今日去别处睡，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
　　柳轻眉听了，怔怔地，终于留下眼泪，道：“好好好，你终于打了我了，你嫌我丢人，你还打我！”
　　门被狠狠地摔上了，柳轻眉在烛光下怔怔发呆，默默流泪。
　　屋外，少年冷冷地对玲珑说：“你满意了？”
　　玲珑却对着少年露齿一笑，笑得格外灿烂道：“这还远远不够呢。”
　　说罢，便道：“你且瞧着，好戏还在后头呢。”然后便默默地数道：“一、二、三。”
　　果然就在此时，听见一声尖厉的哀嚎：“啊——”
　　这一声哀嚎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不光是在屋里默默垂泪的柳轻眉，就连睡得分外香甜的下人们也都被吵醒了，更何况，发出这声哀嚎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老爷沈无忧——出大事了！
　　所有人都以最快速度穿好衣服飞奔出去，朝着老爷的房中奔去。
　　到了才知道真的发生大事了，只见沈无忧的房门大开，有几个胆大的叫了几声老爷，见没人答应，便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门，余下的人也紧随其后，柳轻眉此时也顾不上主仆尊卑，夹杂在人群中，她害怕。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叫她大吃一惊，竟然连害怕都忘了。
　　那是个女人，赤裸裸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认识的，而且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她最忠心、最信任、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每天听她抱怨的贴身侍婢，那是碧玺。
　　而此时碧玺显得格外陌生，她不仅没穿衣服，而且心口被人穿了个大洞，浑身是血，躺在沈无忧的怀里。
　　沈无忧看起来很呆滞，很震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怀里的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然而她是真的死了，一个人成了那个样子，不可能不死的，而且杀她的人，看起来相当恨她，只怕她死不透似的，那一刀深得不能再深了。
　　“是谁啊……”
　　“谁能在无忧山庄里这般肆无忌惮地杀人啊……”
　　人们议论纷纷，这时沈无忧看见了柳轻眉，却好像清醒了一般，直勾勾地看着她，喃喃地道：“你杀了她。”
　　沈无忧的眼神实在是太吓人了，柳轻眉眼下也被吓得糊涂了，话也不知该怎么说，只是一个劲儿地颤抖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我……”
　　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怯怯的声音：“今儿下午，我还听见夫人在打骂碧玺姑姑呢。”
　　“不是，不是，我骂她是因为……不对，我没骂她！”柳轻眉越说越乱。
　　而此时沈无忧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他只是轻轻地拂过碧玺的脸颊，温柔得好像生怕碰痛了她，他眼睛看着碧玺，嘴里却说道：“柳轻眉，你知道为什么你名声那么不好，我却还是娶了你吗？”
　　听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柳轻眉不知该怎样回答，然沈无忧却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其实我娶你，只是为了气我的爹娘。我与碧玺真心相爱，当年他们却不让我娶这世上我最爱的女子，”说着，沈无忧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似邪恶的笑容，“那么我就娶一个这世上名声最不好的女子，我要让他们知道这辈子他们的儿子是跟丑闻分不开了。”
　　“你名声不好，贪慕虚荣，但又怎样呢，谁教你是淮南世家柳家的人呢，而碧玺，她善解人意，温柔贤良，她是这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听着这状似疯癫的话，柳轻眉终于忍不住道：“可，可她是你的奶妈，足足大了你进二十岁啊……”
　　“那又怎样！”沈无忧突然发出一声暴喝，眼睛鲜红如欲滴血：“世间年轻女子皆轻浮放荡！唯有她，唯有她是真心待我……可是你，你们却……叫她死的这样惨……”
　　说罢，沈无忧突然站起，拔起腰间的宝剑，抽将出来，雪亮的宝剑映衬着沈无忧扭曲的脸格外可怖：“我——杀——了——你——”
　　一声惨叫，血花四溅！
　　柳轻眉被吓得几乎扭曲的五官瞬间冻结在这一刻，女人雪白的脖颈之间多出数道殷红的剑痕，柳轻眉瞪大了双眼，道：“你，你——”未等说完，剑痕之处突然爆出鲜血，美人的头颅就这样被砍断，碎肉摊在鲜血里，唯有一只眼还死死地睁着，似乎要挣脱这黑夜，看到看不见得光明。
　　就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沈无忧望着地上的碎尸，喉间突然发出“咕咕”的怪笑声，他喃喃道：“你们都在看什么，你们都在笑什么，笑我和碧玺——不对，是红娘么？呵呵，你们笑吧，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就是爱上我的奶娘了，怎么样——”突然，他死盯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婢女，突然一剑将她的身子刺穿，继而疯狂地大叫：“谁教你穿红的了？难看死了，脱下来！除了我的红娘谁也不准穿！”
　　眼看着那婢女软绵绵地倒下，众人再也受不了了，纷纷转身逃命：
　　“啊——”
　　“杀人啦，老爷疯了——”
　　原本围观的下人们吓得鬼哭狼嚎，中间夹杂着沈无忧几近疯狂的叫声：“你们跑什么，想去找我爹娘告状吗？”
　　“娘，您为什么不准孩儿娶红娘？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脏，我不脏，你们才脏！”
　　“我杀了你们！我撕烂你们的嘴，我不准你们说我和红娘的坏话！”
　　杀杀杀！
　　待到月亮隐去，东方鱼白的时候，原本风景秀丽的无忧山庄已经变成了人间的修罗道场，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沈无忧形同罗刹地站在仿佛用鲜血洗过的庭院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他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想做，他呆呆地望着满庭满院的四肢残骸，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终于仰着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