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恶人》卷卷的云

2、贰 无忧山庄之一 岁寒，草

　　岁寒，草木枯，风萧瑟。
　　无忧山庄，黄昏。
　　少年和玲珑站在山庄之外，少年的刀饮过很多人的血，也很熟悉这种即将大开杀戒的快感，雪亮的刀忍不住在布囊里微微颤抖。
　　少年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道：“再过一个时辰便可动手了。”
　　玲珑知道这少年杀人，必然是逢月上柳梢头，彼时月光如洗，微光挥洒，刀上的滴滴鲜血在月光荧光的映衬下格外美丽。
　　玲珑微笑道：“你要等便等，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说罢，便轻步上前，扣了扣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这小厮歪嘴塌鼻，散眉烂嘴，怎么看怎么叫人不高兴，他开口说话的语气也同样叫人不高兴：“你们是谁，哪个会挑这种时刻来上门访客？好生无礼！”
　　玲珑依旧微笑道：“我是尊夫人的堂妹，因为路上耽误了，也就没注意时间，还望小哥你去知会我堂姐一声。”
　　那小厮的脸立马就露出了笑：“哟，是堂小姐啊，失敬失敬，容我去禀报一声！”说罢，便又把头塞回了门里。
　　他走后，少年道：“你会易容术？”
　　玲珑痛快地答道：“不会。”
　　“那一会儿岂不是要穿帮？”
　　玲珑神秘一笑，却没有再答话。
　　门又“吱呀”一声开了，这回却不是那个塌鼻歪眼的小厮了，这回出来的是一个端庄年长的女子，这女子一身婢女装扮，但年纪看起来却已经委实不小了，她开了门，对着玲珑温柔一笑，道：“堂小姐快请进吧，咱家夫人等着呢。”
　　少年跟着玲珑坐在了大厅之内。
　　大厅燃着甜丝丝的香，几束青菊摆在屋角，墙上挂着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诸多一切都显示着主人家富足安逸的生活。
　　带着他们进来的是夫人的贴身侍婢碧玺，她在无忧山庄做婢女已经四十多年了，一直未配人，做事颇为伶俐，此时她正在为他们斟茶，道：“我家相公今日有事，要晚些才能回来，夫人正在梳洗——她早早便收到了家里的书信，说是堂小姐最近要来，念叨了好几天了，却总也不见您，差点急坏了——现在可算能见到您了，也算舒了一口气。”
　　玲珑微笑，却不说话。
　　未及，正在饮茶的少年突然闻到了一阵香风——这香味不同于瓜果时蔬，也不同于胭脂水粉，这香味是那样地与众不同，当时的他还不懂，这种香味只能是女人，而且是绝美的女人才能拥有的味道。
　　珠帘轻摇，一个女人摇曳着身姿便出来了。
　　任何一个女人像她那样走路都会被人骂做骚狐狸，但唯有她，仿佛天生就应当那样走路。
　　少年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他觉得喉头有点干。
　　她盈盈地坐下，对着玲珑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了，玲珑。”
　　少年这才知道为什么玲珑不需要易容术——因为她真的就是柳轻眉的堂妹。
　　他依旧不动声色，手却悄悄地摸上了后面的大刀。
　　玲珑饮了口茶，道：“姐姐何需这样客气，我这次来也是我娘的意思。”
　　柳轻眉轻轻挑起眉毛，道：“大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自然是有的，”玲珑叹了口气，道，“大堂姐你未出阁前号称江湖第一美女，虽然有这么个名号的女人名声都是不太好的，然而五年前你却顺利嫁给江南明珠沈无忧，婚后，沈无忧非但没有难为你，反倒对你百依百顺，江湖无不传言你是咱们家族里嫁的最好的——就算是进了皇宫做了贵妃的二堂姐也不及你。所以这一次，我娘叫我来问问你，怎么样才可以嫁得一个好人家。”
　　柳轻眉笑了：“嫁人要随缘，这种事有何规矩可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玲珑亦挑起眉：“那这么说来，姐姐就是命好了？”
　　柳轻眉捂唇轻笑道：“命好不好不好说，但我确实过得很好。”
　　玲珑抿嘴轻笑，不可置否。
　　即便是不善于揣摩女人心思，少年也在这两姐妹之间嗅到了火药味，这不禁叫他想起了师父的话：“两个女人在一起的地方，永远都是战场。”
　　这种战场不是他擅长的，他很想走。
　　这时，玲珑突然道：“姐夫呢，怎么还没看到他？”
　　柳轻眉道：“你姐夫去集英苑了，今日江南两位长老都来此间，他们要一起商量斩除功德无量宫的事情。”
　　听到“功德无量宫”五个字，原本要站起来的少年又坐了下来。
　　玲珑歪着头想了想，道：“功德无量宫，可是三年前将青州欢喜寺上下僧侣一百零八口杀得干干净净的功德无量宫？”
　　“正是。”柳轻眉叹了口气，道，“你瞧瞧这些恶人，竟然连吃斋念佛的出家人都不放过，真真可恶。”
　　玲珑道：“集英苑的人要杀将过去，替那些和尚报仇？”
　　“也不光是为了报仇，功德无量宫的恶人们也早该铲除了，不除了他们，江湖到底难安。不过好在有你姐夫，他每日为这些江湖事操心，忙些倒也罢了。”
　　玲珑喝了口茶，慢丝条理地说：“这么说来可奇怪了，我这一路前来，听到的风声却与姐姐说的大不相同呢。”
　　柳轻眉问道：“你又听说了什么？”
　　“我听说江南明珠大侠确实很忙，只不过他是忙着在城隍庙的陕西巷子里包了个绝美的花姐，名叫红娘子的，日日与她欢乐，而自从明珠大侠包下来之后，这位红娘子日进斗金，可就再也没接过客了，瞧这架势，恐怕是要纳进门的。”
　　柳轻眉听了，毫不在意地一笑：“你说的那个啊，我是知道的，诋毁你姐夫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连你也上当了啊？”说罢，微微一笑。
　　然而，少年却注意到了柳轻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动了。

　　是夜，柳轻眉在卧房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