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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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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出生到现在杀过多少人?”我问身边的伊尔迷。
“嗯…”他用一根手指支撑着脸颊冥思苦想了一会说道,“不记得了。”
“不会觉得厌倦吗?”我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是因为我已经觉得厌倦。每天重复着相同的训练,任务到来的时候就去杀掉那些自己有把握杀掉的人。从第一天杀人撤退时的惊心动魄,到现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处变不惊。我厌倦了杀人。
每当看见那些前一秒还鲜活的生命流失在自己手中,我就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他们又怎么会想得到,这样一个平静的和往常没有丝毫不同的夜晚,就是自己生命的终结?
每当我观察目标人物的时候,都觉得可笑。他们有的表情严肃,有的面带微笑,他们都在做着自己每一天都重复做着的事,这个世界,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生命将在下一秒终结。
我厌倦这样的感觉。厌倦自己对生命脆弱的一再感慨。
“为什么会厌倦?”伊尔迷好奇地反问我。
“难道你觉得不停的杀人,杀到就连自己杀过多少人也不记得了的生活很有趣吗?”我对他这样事不关己的平静态度有些微不满。
“因为这是我的职业。”伊尔迷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只需要计算要怎样用最小的力气杀掉最多的人就足够了。”
“我现在终于知道奇牙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了。”且不说我一个成年人都不能忍受把杀人当做目的的生活,奇牙一个心智未全的小孩追求的肯定不会是这样的生活。
“他是揍敌客家族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会回到揍敌客家族。”伊尔迷说道,“而你,根本还没有了解到杀手究竟意味着什么。”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想要做杀手的。而且我也只是暂时在这段时间帮你杀人而已。”我抗议。
“以你现在的心态来做杀手还真是件危险的事。”伊尔迷喃喃自语。
其实,当时的我是真的想要认真的试一试杀手这个职业能不能成为自己所追求的理想的。
但由始至终,我根本就没有对杀手这个职业敞开心扉过。
直到那生死攸关的瞬间,真的来临。
“这次的目标人物是□□人物,你要小心他身边的人哦,都是念能力高手。”伊尔迷递给我一张照片。
“每次都觉得照片会跟真人差很多。”我一手撑着脸,百无聊赖的甩了甩手中的照片。
“他今晚12点会出现在赌场,在这之前你先在里面等他。”伊尔迷不理会我的抱怨继续说道,“不过如果你穿成现在这样的话应该是进不去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短裙,有几天前杀人时沾上的血迹,也有这座废弃大楼的尘土。
“我当然会换一件再去。”进赌场有服装要求吗?正装礼服什么的?不愿意被伊尔迷鄙视,我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困惑,继续道,“那你呢?”
“我们分开进去,装作陌生人就好。”伊尔迷那时的语气有种跟我保持绝对距离以免丢人现眼的味道。
好歹我也是跟着西索进出过高档场所的,别把我当做刚进城的小丫头行吗。我不动声色,只在心里默默吐槽。
“对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个任务了吧?”我问道。
已经是8月初,我也该准备去友克鑫了。其实最主要的是自己对杀手这份职业也实在提不起太多的兴趣。
“这个嘛…”伊尔迷略一思索,“就要看你今天的表现合不合格了。”
吃过晚饭,我在街头闲逛。不,我是在为自己挑选衣服。不得不感叹还是当男人好,这种时候只要一套上西装就绝不会出错。
但我现在必须要为自己挑选一条礼裙。不能太夸张,我不是去走红毯;不能遮太多,会显得古板,又不能遮太少,会显得轻浮;不能太繁复,这样缺乏品质,不能太简单,这样显得廉价。选到了合适的衣服,如果没有一条合适的项链搭配就好像做菜没有放盐。
要不我干脆女扮男装好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不行,哪里有这么矮的男人。
哈,飞坦不就是么~(后妈准备受死……)
我去,无端端干嘛想到这个人。
我甩了甩头,拒绝再胡思乱想下去。
现在已经9点了,必须迅速换上衣服进场,我还打算在12点前好好研究一下整个赌场的构造呢。
“我就要这条裙子了。”我指了指前方一条黑色露背长裙,“还有这双鞋,这条项链。”
“好的,一共是1000万戒尼,谢谢惠顾。”服务员小姐温暖的微笑和90度鞠躬也无法抚平我听到价钱时的震惊和疼痛。
没关系,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机会能用到呢。我只好如是安慰自己。
踏进赌场已经是晚上10点。
我换了筹码进场,接过侍者手中的酒,一边走一边悠闲的打量着四周。
人并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有人专心致志的在赌桌前下注,有人闲适的在一旁观望,也有人在一边的酒吧喝酒聊天。
我微笑着继续往里面走去,想看看这地方究竟有多大,哪里可以藏身,哪里方便逃走。
“不好意思,这里是贵宾专区。”前方穿着西装的男人礼貌的伸手拦住了我。
“不好意思。”我微笑着往里瞥了一眼,转身离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向左边转角,如果猜得没错的话,里面应该是好几个单间。赌场是在4楼,如果到时候不能从大门撤退,就可以到这边的房间从窗户逃出去。
我赌了几把□□,输掉一些筹码之后就来到酒吧坐着喝酒。
如果进来了不赌会引起怀疑,输几把之后来喝酒应该会比较合情合理。从现在的位子可以很好的看见门口进来的每一个人,也可以观察赌场内的人的反应。等目标人物进场也可以观察出内应是哪些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伊尔迷在哪里。逛了一整圈也没有看见他的人影。
又易容了吧,找不到他也属正常。如果有需要他应该会出手。找不到他更好,这样就绝对不会被别人看出来我跟他认识了。
“你好。”一个男人走到我身前笑着举起酒杯。
“嗯。”面对这突然出现的麻烦我压制住心中的反感,跟他碰了碰杯。
“你一个人吗?”他问道,又指了指我身边的座位道,“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嗯。”我这样冷淡的态度不就是叫你有多远走多远吗,且不说你可能是对方的内应,就算你是个普通人现在在我旁边坐下等会也一定碍手碍脚。但你居然还真厚脸皮的坐下了。
“怎么会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呢?”陌生男子问道。
就在此时,目标人物从入口进入。
身边跟了四个人,不停有人上前跟他碰杯寒暄。
现在不能把注意力放在目标人物身上。
“那你呢?”我笑着问道,“又为什么一个人来?”
“我是因为没有女伴所以不得不一个人来了,不过今天赌运也实在不怎么样。”陌生男子耸了耸肩,“可能是把运气都用在碰到你上了吧。”
目标人物此时来到了离我最近的赌桌前做庄。这是个好机会。
“那还真是抱歉了。”我起身离开,“不过我今天的赌运或许并不太差。”
我一步,一步走到了赌桌前。现在目标人物离我不过是一伸手的距离。要避开他身边的四个人也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但我还是要等。我要等到一出手就必然能得手,一得手就能迅速抽身的时机。
就是现在。
目标人物低头翻牌的瞬间。
但我一出手就知道错了。
从一开始我就全盘皆错。
我的手刚接触到目标人物胸前的衣服,我就一转身向右边撤开。同时我也感觉到了左肩剧烈的疼痛。
是念弹。
如果我没有在刚接触到目标人物的时候发现一件事,现在我就应该是个倒在地上的死人了。
而在我瞬间靠近目标人物的时候发现的救了我的命的事就是,这个人是假冒的。
照片中他的痣在左耳,而这个人的痣在右耳。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落地的同时,我一眼扫过入口,看见一群拿枪的黑衣男子不断涌进。而赌场内的人在听到枪响后也惊叫着夺路而逃。
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我向之前的贵宾区跑去,一边躲避着身后的念弹,一边用剑杀掉试图靠近和挡路的人。
和我猜想的一样,走廊转弯果然是并排的几扇门。我推开其中一扇,准备一跃上窗台,却踩住裙角狠狠摔了下去。
我一把撕掉累赘的裙摆,起身却动弹不得。
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怎么会犯了一个这样蠢的错误。
既然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闲人止步的贵宾区岂不是更适合用作埋伏。虽然入口处的埋伏也不会弱,但一个场面混乱的开放空间怎么也比这样的密室好。
而颈边的利刃便证明了自己猜想正确。只是时间稍晚。
而让自己心一凉的,却是在感觉到身后杀气想要动手时发现念用不出来了。所以我现在只能被别人用刀架住脖子而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既然刚才没有下杀手,说明还想要留我活口问出幕后主导。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个对内幕一无所知的傀儡,我要逃走的机会还是有的。
“你应该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无法使用念吧。”身后的声音无比熟悉。他就是之前来跟我搭讪的陌生男子,“因为这是我的‘领域’。”
“我一点都不对这个感到奇怪。”我回答。念能力本来就是多种多样,我也早就想到这会是对方的能力,“我只是惊讶我身后的人是你。”
“真是遗憾。”他笑了一笑,“如果当时你没有靠近假人物,说不定我还可以跟你多喝几杯。”
“你怎么知道我会是暗杀者?”我问道。
“你不需要提问,只需要回答就好了。”他继续说道,“出钱买你杀人的是谁?你还有同伙吗?”
虽然不能用念,我还有一个机会。
因为现在我手中有一根钉子。
但我却实在是一点也不能动弹。
因为我从对方的气息中清楚的明白,只要一动就杀了你的讯息。
“我当然还有同伙。”我回答,“我也知道我下手的对象是假目标,所以你现在最好关心一下你的真老板是不是已经死在我同伙的手上了。”
只要他现在有一丝的动摇我就有机会出手。
可他实在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
“你说谎的时候还真是可爱。”男子笑了笑。
我可以感觉到利刃切入皮肤的质感。在疼痛来袭之前我便感觉到了鲜血渗出顺着脖子往下流的冰冷。
这或许是我活到现在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因为我甚至很少给别人非要我命不可的理由。
我不会真的惹上难以战胜的对手,即使真的对上我也会想办法在第一时间全身而退。
但这次,我身后的男人虽并不比我强,却这样完完全全的制住了我。我猜不透他是不是会在下一秒就杀了我。至少我明白现在我脖子边的刀并不仅仅是威胁。
“现在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说谎或者不回答我就杀了你。”男子顿了顿,问道,“是谁出钱买你杀人?”
我当时的感觉是下一秒我就会被这个男人给杀掉。因为不管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都不会再给我活下去的机会。
以前曾听别人说过,人在临死前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会想到那个自己无法放下的执念。
可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一片空白。
没有过往生活的场景,也没有自己放不下的那个人。
我唯一想的只是,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是揍敌客家族的人。”我说道。
“老板遇险,速归。”
在一个空旷而静谧的密室,男子耳机里的声音同样清清楚楚的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在他因惊讶而迟疑的一刹,我手中的钉子已经出手。
不理会这一击有没有得手,我向前冲破玻璃窗,从四楼跌到地上。
本来以为会是轻松而成功的一跃,却摔得这样狼狈。
被玻璃扎到的手臂一阵阵的刺痛,身体也好像跌散架了一般。没有时间理会身体的疼痛和摔掉的一只鞋,我向郊外疾驰而去。
见到伊尔迷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头发散乱,满身是血,裙子被撕掉了一半,高跟鞋也掉了一只,刚捡回一条命的我气喘吁吁。
而他还是依旧云淡风轻的站在高处。头发整洁而柔顺,身上连一点尘土也没有沾上,光艳照人的就像准备赴宴的名门公子。
“终于回来啦。”戏谑的一笑。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直接冲到你面前狠狠骂你一顿。”我坐在石板上。
“哦?”伊尔迷挑眉一问。
“你要利用我做挡箭牌我一点也不介意,但你好歹应该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个准备,免得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我笑了笑,“你看,我连骂你的话都想好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骂了?”伊尔迷问道。
“虽然你真的很可恶。事先走漏消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你再去找真的目标人物下手。事前不要说商量了,连一声通知都没有。”我说道,“因为你担心我提前知道全盘计划会被那群人看出破绽。”
“你倒是很清楚嘛。”伊尔迷说道。
“我不知道你对我演技的怀疑是从何而起,不过我弄成这样回来确实是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我中肯的说道。
“看来你真的成长不少呢。”伊尔迷说道,“至少不会推脱责任了。”
“但我不骂你并不代表我对你的做法表示赞同。”我冷冷的说道,“被你用作工具挡箭牌这一定会是最后一次。因为这次你很好的教会了我不要轻易相信所谓同伴的情报。如果以后还有任何任务,我一定会亲自检验每一条情报的真假。”
“这是个很宝贵的教训。”伊尔迷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你还学到了什么?”
“永远别把自己的对手想的太弱。”我回答,“总认为别人蠢的人自己才是最蠢的。”
在这件事上,我就是那个最蠢的人!我自以为是的步步为营其实都是作茧自缚罢了。
“不过你也没有自己想象中这样蠢的。”伊尔迷竟然笑了,虽然还是带了嘲讽的气息。
“谢谢夸奖。”我不满的回答。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呢。”伊尔迷摇了摇头说道,“看来你还是没明白。”
还有一点?
我还应该学到什么吗?
我已经知道不能推卸责任,不能信任伙伴,不能低估对手,还有什么。
“如果让你对杀手这个职业赌上性命,你肯吗?”伊尔迷问道。
“你不是说不打没有胜算的仗吗?”我反问。
“即使已经有了全盘计划,每一次的任务都是冒着生命危险。”伊尔迷回答。
“就像我这次一样?”我问道。
“即使是有十足把握的计划和判断,即使是没有别人的出卖和隐瞒,暗杀本身就是一种你死我活的赌博。”伊尔迷回答,“杀人,或是被杀,没有第三种选择。因为对双方来说,都有非杀掉对方不可的理由。”
这就是我当时恐惧的来源?
如果选择做杀手,就给了全世界非杀你不可的理由。
这不是点到即止的比武,也没有任何可以谈判的余地。当我选择接受任务杀掉目标的一刻,目标就有了非杀掉我不可的理由。
“你总认为自己可以开出很多让别人不要杀掉自己的条件。我也不否认你有这样的条件。”伊尔迷继续说道,“但如果你一旦选择做杀手,就失去了一切谈判的机会和条件。”
“所以你愿意赌上性命,做一个杀手吗?”
“我之前确实对杀手这个职业有些误解。确实没有一个人会拿自己的生命来说厌倦。”我回答,“但我现在还不能做杀手。因为我还有不能死的理由。”
我才不会比你先死呢。
我还想要见到你呢。
为什么自己总对你这样不死心呢。
因为就快要见到你了吗?
让我这样快乐,却又胆怯。
“不过要恭喜你合格了哦。”伊尔迷拍了拍我的肩,“等到你没有感情的时候,就可以成为一个很出色的杀手了。”
“谢谢你。”临走前我回头对伊尔迷笑道,“教会了我比我所看见的更残忍的现实。”
那时的笑容,是苦涩呢,还是自嘲?
在我自认为看透一切丑恶,想要寻求美好的时候,你教会了我更加残忍,却无法抗拒的现实。
从你嘴里说出的那些字眼,不管我觉得多低劣,多不耻,也想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理由。
因为你告诉我的,从来都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