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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震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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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带低哑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我一愣,抬眼望住了面前的扎西平措。多时不见,他竟愈发英姿挺拔了。银白内衫,绛紫色的楚巴长袍,鹅黄色的腰带上系着柄精致的银鞘腰刀。脚下深棕色的牛皮藏靴正不紧不慢地朝我走来。
思绪停滞了没几秒,缓过神来时,扎西平措已经站在了我眼前。微微仰起头,却见那英俊的面庞上,神色有些凝重。不知是不是连日来的压抑无处发泄,我的眼底竟浮上了一抹水雾。使劲咬了咬唇,我哑着声音低喊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话音未落,下巴却被一只大手捏了起来,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入我的发间。扎西平措拧眉盯住我,手上的力道大得似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过得不好?!”声音里夹杂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粗嘎,彷如破土而出的熔岩,四面八方地汇入我的心海,直到沸腾整片池水。
“没有,我过得很好。”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我倔强地望入扎西平措的眼底。伸手想去掰开他扣在我下巴上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我的心头又疼又冷,一个恼火,手指索性下滑着拧向他的小臂。
扎西平措半点儿没有理会,攥着我下巴的手猛然一紧,我的身体顿时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胸膛。脚跟被迫微微提了起来,扎西平措一低头,咄咄逼人的气息,顺着看不见的纹路,喷打在我的面颊上,“那你跟我委屈什么?”
近在咫尺的声音传入耳内,我慌忙转开了视线。眼眶里久蓄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扎西平措的虎口。下巴上的手企图将我的脸转回,我本能地伸手抵住了那炙热的胸膛,“我害怕……”
我很害怕……害怕心事被看穿,更害怕你会带我走。
后半截子话始终说不出口。我泪眼朦胧地落下视线,瞥见扎西平措缓缓地松开了手,身子不由往后退了半步。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火热的掌心,传导来的温度却始终流通不了我冰冷的四肢。
“他在哪里?”扎西平措缓和了语气,英挺的眉宇却是紧紧拧着。
我一愣,“你找他做什么?”
扎西平措放开我的肩膀,沉声道,“我有事跟他说。”
“说什么?为什么不先跟我这个当事人说说?”我气势汹汹地盯住他。
扎西平措冷眼扫了我一下,声音干脆又坚决,“你不必知道。”
“大男子主义!”我出拳砸向他的胸口,不料一双手腕儿都被截在了半空中。较了半天劲儿还是挣脱不出来,我果断放弃了挣扎。
“现在不害怕了?”手腕被猛地一扯,我又被迫撞上了扎西平措坚硬的胸膛。尼玛,痛死姐了,他是在怀里藏了只平底锅是么!
眼见着两只手腕儿都被束住了,我只能艰难地勾动手指,费了好大把劲儿才扯住他的衣襟,“喂!你就不能对女人温柔点么?每次见面都对我动粗!”
扎西平措冷眼看了看我,“哼,你也算女人?”
“怎么不算!”火头一上来,我当即朝着他一阵龇牙咧嘴,“知不知道,你这叫以下犯上,目无尊长!”
扎西平措不耐烦地扫了扫我,随后眉头一挑,“那你想怎样?”
我白了他一眼,同样摆出一脸不屑的神情,“你叫声姐姐我就原谅你。”
话音刚落,扎西平措的眼底一亮,眸光凝着我,身子竟微微俯了下来。我一愣,心里不由感慨了下他今天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嗯哼”一声端完架子,我忙地凑上前去,正准备洗耳恭听,他却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做梦。”
我顿时气得跳脚,“扎西平措,你怎么这么爱欺负人!!”
他乜了乜眼,竟是一脸的不以为然,“那又怎么了。”
“真是丧尽天良!”我仰天长叹,伸了腿,往他的牛皮藏靴上一脚蹬去。结果自己踩了个重心不稳,定了定神,望着那深棕色的靴面儿上赫然一个灰扑扑的脚印,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干唾沫。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脚下松巴鞋的鞋底花纹,不免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以至于再抬起眼时,扎西平措眼底已然满是风暴。我吓得一个激灵,忙转移开了话题,“对了,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扣在腕儿上的手一顿。
我下意识地抬起了眼,那对墨玉似的黑瞳里,先前的情绪一扫而光,“他没告诉你?”心头一沉,我脱开扎西平措早已松懈力道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准瞒我。”
扎西平措敛了敛眸光,只低声说道,“瘟疫。”
我的脚下一软,若不是手被拽着,现下必定已经栽倒在地上了。
瘟疫……
这两个飘忽的字眼,恍如锋利的薄刃,缓缓滑过我苍白的脑海。血丝透过伤口渗出来,浸透了我所有的思绪。以为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足够,拼命刨着小土堆,现在才发现,原来我要面对的是万千重山。
扯嘴笑了笑,我伸手想抽开掌心的温暖,不成想臂弯却被一把拽住。顺着扎西平措的手臂往上看,他正神色凌厉地睨着我,“达瓦卓玛,你别忘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没忘……”颤着声音咬了咬唇,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还是冲泄了下来,滑到脸颊上已经冰凉。挣开那火热的手掌,我抱着手臂蹲了下来,“你放心,这条路,我会走下去的,一定会……”
余光瞥见扎西平措皱了皱眉,“能走就走,不能走就回头。”
我一怔,抬头凝向他,半晌儿,喉咙却疼得说不出话来。扎西平措伸手将我拽了起来。我抹了抹脸颊,哑着嗓子看住他,“难道连你也要阻止我们么?”
扎西平措垂了垂眼,面上却毫无情绪,“拉萨如今瘟疫横行,民不聊生。西郊这一带最为严重。阿爸阿妈惦念你,要我带你回去。”说着,他伸手摸上我的眼睑,一股湿热感顺着略带粗糙的指腹传来,“你说得没错,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不要……”我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滚烫的眼泪又顺着干涸的泪痕流下来,轻轻地扯痛,眼前扎西平措英俊的脸却愈发模糊了起来。
“我知道他会护你。”扎西平措顿了顿,眸光有些复杂,“可他是活佛,除了你,他还得护着整个藏域。那是他的责任。”
我闭了闭眼,袖下的手指却紧紧攥了起来,“是不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扎西平措没有说话,只是一对黑眸直直地凝视着我。扯了扯嘴角,我淡淡问道,“都是怎么传的?”
他的瞳孔逐渐收紧,目光有些冷,“梵行自毁,天谴而至。”
我一怔,眼底一阵烫热,“为什么把错处推到他一个人身上?这一切明明都是我的错……”扎西平措眼波微转,脸上的神色却未变,“不守清规戒律的活佛,还怎么成为藏民的信仰?”
“不……”泪水漫没我的视线,我猛地推开早已身形朦胧的扎西平措,退了几步,脊背撞上了身后的红木柱子,“我不信。”身子慢慢地滑落,后背一阵擦痛。仿佛全身的机能都被抽走了,我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是藏域的转世活佛,无人不顶礼膜拜。历代的DL喇嘛里,他的名号最为人所熟知。纵使离经叛道,不好佛法,他也永远是藏传佛教史上最为藏民所珍爱的上师。他要受的是拥戴,而不是诟病。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狠狠地吸了口气,我扫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绛红色身影,“丹巴,你带扎西平措去见上师吧。”没注意他的神情,我将视线转回了地面,“还有,我要下山。”
话音刚落,扎西平措便一把将我从地上扯了起来。他盯住我,一脸的决然,“不行!你知道哲蚌寺周围的瘟疫有多严重么?一旦染上,无药可治!”
见他如此,我反手握住了他宽大的手掌。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我语带乞求地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更要去了。”
扎西平措冷眼看了我半晌儿,忽地扯了扯嘴角,“我说了,不可以。”
黑眸里的淡漠刺痛了我的双眼,我伏上他的肩头,忍不住地痛哭起来,“扎西平措,我求你了。你让我去看看,我保证我会很坚强的。”
扎西平措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身体微微推开,动作轻柔,可眸子里的光却冰如寒铁,“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我气得眼泪直流,挥开他的手,身子别向一侧,“你不让我死心,我死也不会跟你回去。”
“你——”扎西平措伸手板过我的身体,墨玉似的瞳孔里蕴起点点薄怒。良久,扣住我肩膀的手紧了又松。他掀了掀嘴角,声音里隐含了一丝凄厉,“好,我让你死心。”
闻言,我的心头似有一瞬间的欣喜,但只是蓦然滑过。下一秒,心头又空洞了起来,说不上是喜是悲,只是感觉总被一层阴影笼罩着。
转头望向丹巴,他正怔怔地看着我,眸光复杂。我勾了勾嘴角,低声说,“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他一愣,却是不自然地低下了头。其实我根本不怪他,如果我是他,只怕我会做得更决绝。心头一涩,我苦笑着抹了抹脸上的泪。
“我跟你一起去。”扎西平措拧眉睇着我,声音又沉又硬。
“不行!”我连忙摇头,“你不能跟我一起去,你要去见仓央嘉措,帮我拖住他,不然我出不了哲蚌寺多久的。如果可以……”顿了顿,只觉得声音在喉间轻颤了起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出了寺。他苦心孤诣地瞒了我这么久,我舍不得他难过。”
视线一转,对上扎西平措墨玉般的眸子,我一拳捶向他的胸口,“说话不要总是言简意赅,这次拜托你一定要短话长说!”
扎西平措伸手截住我的拳,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我冰冷的手指,“这个你不用管。”他凝住我,眸光冷烈,“你最好给我小心点,不要跟他们有任何接触。记得住么?!”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却成了威胁。我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嗯。”脱开手上的那股温暖,我转身看向丹巴,问道,“除了甘丹颇章,哲蚌寺里还有其他的守卫么?”
“有的。”
我转了转目光,“丹巴,你另外派个侍僧引扎西平措去见上师吧。你送我出哲蚌寺,帮我避开寺里的守卫。”
丹巴朝我行了个合十礼,“是。”
“走吧!”我伸出手,从背后推了推扎西平措,他顿了一下,转身扫了我一眼。我一惊,下意识地咽了口干唾沫。他没再理会,敛了敛眸光后便随着前方的侍僧往游廊尽头走去。这偶尔的角色对换倒让我的心情有了几分轻松。
转身朝丹巴摆了摆手,低声说道,“我们也走吧。”
看着前方桑烟袅袅的广场,视线却有些怔忪。虽然天天待在哲蚌寺里,但真得好久没有走出甘丹颇章了。
寺里的香客,信徒依旧虔诚地磕着长头,光下的黑影被拉得老远,远得似乎笼到了我的心上。四下里扫视了一圈,发现寺庙里的人确实少了许多。而且,原本该是祥和的眉目里,显露出一丝不相和谐的焦灼。
看来这场瘟疫,比天灾还重。怪不得,他忽然研究起了医书。怪不得,与布达拉宫的通信变得如此繁密。我倒忘了,第巴不但是西藏的摄政王,他还是杰出的医学家!
放缓了步子,温柔的日光照落在我的面庞上,泪痕被一丝丝地发干,只留下皱巴巴的印记。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酥油奶味,还夹杂了一味不知名的藏香。
我微闭着眼皮,默默地吸闻着这独属于拉萨的气息。直到眼底一阵温热,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却被白芒的日光一刺。可映入眼帘的,那熟悉的一景一物却慢慢清晰了起来。
曾经我以为,这一切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肉里。可现在才发现,或许我真得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彻头彻尾的过客……
心里冷冷地笑着,那种透骨的寒意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抬手捂了捂胸口,任周身日光浓烈,却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您……没事吧?”
身后传来丹巴有些担忧的声音,我下意识地调整了下面部表情。相处了这么久,他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称谓。或许这就是拉萨给我的定位……不速之客。难道,这就是穿越时空的代价么?
回了回神,发现已经走到寺门口了。我停住了步子,转身朝着丹巴看去,“我没事。你赶快回甘丹颇章去吧!”他顿了顿,合十的双手轻微地颤抖了起来,“丹巴跟您一起去。”
我笑着摆了摆手,“不了,我自己能去。”
“可是……”
见他一脸焦急,我忙打断道,“你是僧人,这么披着袈裟跟我走一块儿,别人会怎么看我?”扯了扯嗓子,我不由提高了音量,“原来你竟恨我入骨到这么急着陷我于不义啊?”
丹巴一怔,头立马摇得像拨浪鼓,“不!您知道……丹巴不是这个意思。”说到后来,脸整个儿红了起来。
我皱了皱眉,“是么?我还真不知道。”丹巴听了,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的。看了他半晌儿,我才肯咧了嘴角,“好了,既然不想陷我于不义,那就赶紧回去。”
丹巴欲言又止,歉疚地看了我一眼,才躬着身子行了个合十礼,“是,那请您小心一些。”顿了顿,又补充道,“上师,会担忧。”
我一愣,不由失笑,他倒是会出杀手锏。
望着丹巴的身影在长阶上消失,我抬眼瞥了瞥寺门前随风摇曳的香布,脚下一转,登时小跑了起来。一路不停地加速着,仿佛只有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心头的害怕才会绝了回路。不得不承认我的怯懦,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面对又是另外一回事。
狭窄的街道前,我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