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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所谓宿命, ...

  •   莫澄封已睁开眼时,窗外一片空明,时间已近正午。
      侧耳细听,有泉水琤瑽。
      那么清脆的柔和,那么像母亲的笛。
      总是会有希望的吧。
      他坐起来,跑出房间。
      “翩和哥哥,能告诉我哪里有竹林吗?”

      从此日日下午,慵懒的阳光混杂着糯软的温和,便有悠扬的乐声弥散在空气间。人们是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的;起初他们是带着欣赏珍宝的心情聆听的,但是长久这样,也不以为怪了。
      这是每天下午,莫澄封耗尽一身念力做的事。
      他只是想,只是单纯的想,想要沿着记忆中那个目标走去。
      每每这时,莫澄封身边总是会有两个听众,只不过一个听情绪,一个听曲意。
      冬心总是能把莫澄封一天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心事揪出来问个不停:在莫澄封看来,他奏曲时,都是摒却了情感,只是顺着曲子本身,当乐则乐,当缓则缓。可是,冬心却完全没有被这些东西影响了判断,倒令他有几分尴尬。
      易翩和则是听这些几乎不重复的曲子近三个月,对每一曲都不同的意蕴甚是惊异。只是当他问莫澄封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时候,莫澄封总是不答,竹笛却顺畅地流淌出清雅的乐音,几乎让易翩和错以为莫澄封真的没听到。
      莫澄封是极聪明的;他懂得把堪忧往事埋在深处,却还是学不会彻底抛弃。或者这会是他的一个别致的闪光点,可是固执如许的他,注定是要步上与初心背道而驰的路。

      莫澄封黯淡地想着,回忆到这一段时,终于露出一缕温柔的笑。
      困在这里,已经……多久了?
      暗不见光,动弹不得,粒米未进。
      起初他还凭感觉耐心地数着日子,但数到后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
      一个月?一个季节?一年星霜交替?
      他忘记了。
      只记得那天——

      那个中年人苍老地冷笑着,一把扯过他扬长而去,就算是莫澄封眼中厉害无比的易翩和也来不及反应。
      然后他就被封锁在彻头彻尾的黑暗里,浑身束缚着锁链。
      残酷森然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畔:“小崽子,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害得我人财两空……我不要你马上死,我要你在世上承受我受到的百倍痛苦——
      你不是会乾卦么?你不是泉难渡的漏网鱼么?我要把你禁锢在地下千米处,禁锢到死——哈,你会在坚硬的时光面前遍体鳞伤,你会在清晰的空洞下疯瘈,你只能眼睁睁体会到身体力量一点点流逝却连死的力都没有的无力感……填充你内在的只有刻骨的饥饿与消虚!最后,最后你尽管死撑,也只能被饿死,被阴气浸体痛苦而死而变成髑髅,到那时,我会用你的骨殖,祭我一家的覆灭!!”
      莫澄封完全听得懂,又几乎都听不懂。
      似乎生僻的字,他每一个都能给出解释,但连在一起,以他那时未满五岁的年龄,只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他——他怎么知道——除了芜念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可芜念已经死了的!
      好在那时他极恰当地保持了沉默,以一双惊恐的眼对着眼前的人。
      那人完全会错了意:“怕了?嗯?我就是要你怕。”他癫笑,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沉闷声音,“不会给你听到任何声音,你会以活着的灵魂直面死亡的沉寂!”

      就只有这些!莫澄封的眼眸恢复了冷冽。他不能动,连口都被封住,于是只能在内心盘算一切。看上去他没被那人废掉是天大的幸运,但只有他知道,那么像死一样活下去,要多大勇气。
      连饥饿感都被空幻驱赶得退避三舍,有时莫澄封甚至奇怪自己为什么既没被憋死也没被饿死。每每他在回忆与自我折腾般的修行下疲累过度陷入“沉睡”——那实在是最大的痛苦——刚阖眼却只见全是尘与血的温尘,尽管安静,他依旧会责备自己的弱小,会挣扎于生死,然后以父母为脆弱的支柱醒来。
      他逃避睡梦,逃避回想,逃避对比。
      那个擒住他的人只在前三个月来过两次——莫澄封是听那人暗自嘀咕的——之后却不再来过,似乎已忘了他。
      发现这一点,莫澄封开始计划逃跑。
      他不要命地吸收大地的深处的阴暗力量,由于地处土面以下千米,阳光与空气早已被隔绝,他不得不先放下乾卦主攻坤卦。起初他心里还是有所害怕的,他怕自己变得不近人情,到底留给乾一席之地。那时,烈烈金光映在他的眸中,尚能留下一缕痕迹,即使坤力内敛也不曾消失。
      直到有一天没来由的烦躁,莫澄封细细又把那人的话回味一番,终于用那时的心智彻底明白了那些话的含义。

      那个人说,那些追杀自己的人,都死了。
      他说是温尘的错。他要赶尽杀绝……

      他登时气得不能自持,忿忿呜咽着,却一句说不出。
      “他该死的!”莫澄封心里骂着,却只一句,已用尽了气力,只能低低流泪。
      当初在温尘他见到过贼喊捉贼之语,如今才有了切身的体会。照那个面容狰狞的中年人所说,倒成了温尘人的错了?!他们贪婪,轻诺,自相残杀;指不定他说的什么亲人是死于内斗!
      咎由自取。他心想,转瞬又悲愤起来。
      他们的业,他们自己还啊,为什么要把我们牵扯进去?!为什么还要牵强附上恨的色彩?
      “那是自找的。”
      连同根的至亲都可以互相为了一块玉冷漠挥刀,他一个外乡逃客又有什么可以信?
      这个世界,拥有泛泛人众,灵魂的土壤却早已龟裂。
      太悲惨了。
      可是丰富的灵魂,活不下去!
      为了放不下的,他终究要踏上这片荒芜。
      莫澄封飒然分清楚了虚实。
      所谓宿命,就是万千人怒骂着走向它,心满抗拒却无人吱声,无人以自身为祭反逆。
      寒凉如许的眼里,仅存的一丝光彻底粉碎。
      那么决绝,不愿再拾起了。
      莫澄封的眸彻底暗下去,似乎被灵魂抛弃。那是他自封澄净的标志。
      那是在黑暗里,比黑暗更加浑浊,混沌到使人以为它是纯粹的一对无神瞳,再没有半分自然的情感流露。

      是,有时候,成长就这么快。
      这么惨烈悲壮。

      黑暗中一切都无从把握,除了自己的思想。
      莫澄封颓然放弃了挣脱。虽然他能感觉到今非昔比,但这点念力还不足以破开锁链。
      时光融化在黑暗色彩里,辨不清、分不明。
      就要无力地湮没在光阴的流水中么?
      “磕哒!”
      什么声音?!
      莫澄封心头一跳,漆黑的眸子在漆黑中徒劳睁大,却什么也看不到。
      那是开门的声音。
      莫澄封瞳仁急收,不知是惊是喜。
      谁?
      他看不见来人,只感觉到眼睛被什么蒙上,嘴上封条也被去除。
      莫澄封艰难的开口,似乎已经千百年不曾说话,吐出的字音是哪么低哑:“……谁……?”
      “我带你出去。”那个人的声音年轻,坚韧,带着惋怜,又有些惊喜,“落离已经死了四年,但是这个地方却藏得这么隐蔽。如果我并非坤卦者,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你。”
      这种声音。莫澄封扯出久远的记忆,却那么模糊,恍若隔世,怎么也抓不住。莫澄封选择保持沉默。
      只是说话间,铁链已被斩断,突然间的自由却为强烈的虚弱所掩盖,莫澄封跌落,瘫软在地上,周身用不出一丝力。
      那个声音的主人轻轻揽住他瘦弱的躯体,轻叹一声:“五年了。封封,你关在这个地方,该是多么难受。”
      封封?
      思绪一下子明晰起来:“你是易翩和。”
      “对不起,我自落离死去就一直在找你,可是耽搁得太久了。”易翩和歉然道,“落离也是罪有应得,终于是死在群人连手中。”
      “谢谢。”莫澄封面无表情地说,“若不是你,我现在还只会在那里。”
      可他心中多么苦涩。哪怕是易翩和,也只敢在落离死后来解救自己。找一个人花了四年……他在那种麻木到连死亡都被适应的空虚里“活”了五年啊!落离死于围攻——哈,以他那种力量都会在世上死于非命,自己能如何。
      莫澄封心中没有仇这个字,自然也不会因为落离死去而快活;他只是刻骨的恐慌着,在世上要怎样才能自由地活下去;或者,根本没有希望。
      易翩和抱住莫澄封几乎只剩骨架的身体走出地下,洒洒阳光顿时倾泻在二人身上。时值早春料峭,阳光没有一丝温度。
      透心的凉,彻骨的冷。不是因为寒风,而是因为久别天空,或说是舍弃乾力,阳光对自己的疏离。
      “阳光……天空……”莫澄封喃喃低语,并没有分外的幸福。
      麻木到不会疼,他怎么笑得出。
      回归世界,只觉得过去了千百个世纪,一切都只处于记忆深处,却又迥乎不同,熟稔而陌生。
      恍恍惚惚,已经十一岁了。
      什么?
      ——才十一岁吗?
      莫澄封苍凉地笑起来,就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突然被告知还要以这副颓败的身体再活上一遭。
      “人生充其量不过半个百年。”莫澄封突然出声。
      易翩和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回过神才觉得莫澄封有点不对劲。“怎么了?”他疑惑地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易翩和,你也快死了吗。”他沉吟,“冬心……反正一样都是一个人。”
      莫澄封挣扎着离开易翩和,又摔倒在地,手臂擦到一旁的荆棘,鲜血顿时爬满他的手,他却毫不在意。
      易翩和蓦然明白了什么,颤声问:“你……不疼吗?”
      “疼?……我已五年没有这种感觉,以后也不会有了。”拍掉变成晶体的血块,莫澄封迎着阳光,突然伸手解开蒙在眼上的布条,任由阳光耀目,眼中亦无一丝光芒,黝黑得可怖。“罢!这世界又何曾比一张眼皮亮堂?易翩和,我要走了……劳你救我一番,我怎么样也得活下去。”
      莫澄封回身望着易翩和,眼中没有焦距,却又那么分明的在脑海显出了那张脸庞。
      这样用刃在心尖划出一片隔绝的空来,把曾经记得的一切赶了进去。
      现在,他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
      易翩和怔怔无言,似乎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纷乱的长发在阳光下折射出金褐色的线条,白纸一样的肤色,枯瘦的身体,冷漠地对着寒阳……他十一岁,却只活过六年的时光。
      见莫澄封起步要走,他突然断喝一声:“封封!”
      那个男孩没有停下。
      “我想告诉你,你姓莫,莫澄封。”
      莫澄封仍没有停下,但方才无神的眼中竟自涌现出几分踟蹰,良久才被压制下去。
      攥着布条,男孩的脚步终究快了起来。“莫,澄封。”错了,我的澄,已经封锁。
      易翩和看着他远去,低低叹息:“我撺掇了那么多人去杀落离,最后还是没能挽回一颗受伤的心。”
      莫澄封没有听见。

      泉难渡。
      五年前的警戒早已撤去,此时这里已恢复了平静,好像它亘古就是如此。依旧是满目不凋谢的绿意,依旧是远望不枯竭的奔流,只是如今,一步跳过流水已不成问题。
      那棵桃树花开得正妖冶,却被一个男孩儿视而不见地撞散。
      莫澄封一声不吭过了溪,突然瘫倒下来。
      像一个垂死的病人看见了解脱的天堂,分明一脚踏入其中,已然要卸下一身伤痛,心中却又对人世无比流连——
      他病得很重。
      当初他携着深可见骨的哀伤离开,如今又带着四肢百骸的绝望归来。
      谁没有自己难愈的沉疴?

      这样的……不如没有的过去。
      一个声音叫嚣着:丢了罢,丢了罢!
      只有一个声音,只有这样一个寂寞的声音,毫无休止的回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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