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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勃修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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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彼时正是初春,暖意浓浓,金黄的连翘花开了一路。
小仙初烟正趴在案上打盹,忽的一阵晃荡,有灼眼日光直射而来,初烟猛的一震,尔后一双眼皮便被拨开,玉华仙子圆润的脸庞在眼前上下晃荡。
“初烟,有你这么懒的司命么?这青天白日大好春光也能打盹,你案上的命格薄子都堆有你一人高了!”玉华仙子眯着双杏仁俏目,数着初烟嫩白小脸上坑坑洼洼的睡痕。
初烟抚了抚尚晕眩的脑袋,望着眼前已有三丈来高的连翘忽的醒过神来,方才不过是一场虚梦。
“诶,都说草木之仙都是任劳任怨勤奋踏实的主儿,怎的就没在你身上体现出来呢?”玉华仙子见仍是初烟一副懵懂尊容,遂拿起一本命格薄子在初烟眼前晃了又晃。
初烟望着眼前直晃荡的命格薄子终于怒了。
“那你见过一朵马勃菌当司命的吗?你见过勤奋有余的司命么?!若不是上任司命嫌写命格太费脑神,打着“丰富阅历”的借口去人间吃喝玩乐去了,犯的着抓着我这个刚刚飞升上来的小仙当这份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么?!”。初烟狠吸了几口气方将波涛汹涌的怒气平复下来。
是了,初烟是个小仙,初初飞升上来的小仙,还是一株真身是马勃菌的小仙,马勃菌是什么?马勃就是一种长得很像蘑菇的药材!都道草木之仙脑袋愚钝,初烟更是愚钝中的翘楚。是以,“司命”这等苦差役便落到了初烟头上。可怜初烟大字不识几个确被生生冠上了“司命”这一虚名,十天半个月都写不出一个像样的命格来,区区一载一张水灵灵的鹅蛋脸便被削成了瓜子脸,孢子粉都愁掉了一地。
初烟思忖着,这成仙还真不如在人间屯着自在,早知道如此当初就应当再懒散些,说不准还能在人间多晒个几百年太阳。
玉华大咧咧的一拍初烟消瘦的柳肩:“嗳,我说上次我托你办的事你可都办妥了?”
初烟那满腔怨气霎时没影了。
“这事不妥,修改命格可是件通天的大事,弄不好可是要削去周身修为投入六畜道轮上一轮的,小仙我实实承受不起。”初烟睁大眼朝着玉华比了比手指头,“六畜知道么?猪狗牛羊一流的,养肥了就要被宰掉的。”
玉华挠了挠脑袋,嘀咕道:“这都说不准的,上几任司命皆是改过命格的,你又见着哪一个被剥了修为投入畜生道了?”
初烟深吸一口气正待反驳,那玉华仙子却攥紧了她的袖摆娇声道:“这几千年来,我看上的人也就这么一个,我盼了这段姻缘好些年,你且助我一把罢。”,初烟愣了愣复又听她说道:“这个人是个好的,你且随我下界瞧上一瞧!”
说罢,拖住初烟两只绛红袖管,招了片五彩祥云,几个回旋便落在了一座庙宇之上。庙下人潮涌动,五色彩条翻飞翩跹,热闹非常。
玉华在人群中遥遥一指。
“喏,就是那个!”。
初烟顺着玉华鲜葱般的玉指一望,一蓝衣公子正踱步而来,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如玉,一双细眸水波粼粼,仿若含了一汪秋水。
待初烟看清那人面容时,只觉得一股熟悉的痛感传至四肢百骸。
二
这痛感却不是空穴来风,想来还有个挺长久的缘由。
初烟本是太行山上一株紫马勃,常年扎在山中吸收日月精华,汲取天地灵气,久而久之便熏陶出了几缕神识。
一日,初烟正在晒太阳,忽有一片阴影铺天盖地而来,而后头一震,痛意排山倒海袭来,直叫她眼前一黑。
待她好不容易晃过神来便看见一个蓝衣小童正蹲在她面前,两只水波粼粼的大眼眯成了两条缝,肥嫩白皙的小手戳着她的头,一下又一下,嘴里还嘀咕道:“咦?这蘑菇怎么踩不扁?真有趣!”说罢又踩了几脚,按了几下,才心满意足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初烟大怒又大悔,怒的是被人连踩五次差点痛背过去,悔的是不曾好好修行被人连踩五次差点痛背过去也没能骂上一句!
是以,初烟一改往日早睡午睡晚还睡的懒散作风,形成了早不睡午不睡晚更不睡的坚韧做派。
两百年后,初烟终于能说话了。
可是初烟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深山峻岭中,除了她,似乎也没别个会说话的物什,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于是初烟抑郁了……
一日,初烟又在自言自语,忽的一阵脚步声袭来,初烟一看,一个蓝衣男子正立于她身前,那人眯了眯水光粼粼的狭长眼眸定定望着她。
初烟只觉得有些眼熟。
“哟,千年的老马勃。”那人说道。
说罢还来摸了摸初烟的身径,“不错不错,身老肉厚,难得一见!”。
初烟怒了,大喝:“你才身老肉厚,你全家都身老肉厚!”。
那人愣了愣,忽的笑道:“原来是株会说话的老马勃。”
初烟本要还嘴,那人复又说道:“那你能化成人形么?”。
初烟不明所以的摇摇头头。
那人嘴角浮出几分笑意,“那你能动么”。
初烟仍是不明所以的摇摇头。
那人嘴角笑意更浓,蹲下身来就来刨初烟身下的土。
“你在干什么?!”初烟大骇。
那人头也不抬,“把你挖回去,没事掰两块泡泡酒,挺好的!”。
初烟……
此后的几十年间,初烟对“人至贱则无敌”有了番很完满的体验,待那人即将驾鹤西归方得以解脱。
那日,鸡皮鹤发的老者对着初烟唏嘘感叹。
“老马勃,我大抵照顾不了你了。”
彼时初烟对于“老马勃”这一鄙称早已没了过激反应,遂只淡淡应了一声。
“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你该如何是好啊……”老者忧伤的抚了抚初烟的菌柄,顺手又掰了一块放在嘴里。
“你怎么又掰我!”初烟怒。
老者一撩胡须尴尬道:“习惯成自然。”
初烟忍着浑身剧痛大喝:“本菌定要修成人身痛击尔等败类!!”。
老者听罢转身离去,只留下眼中一抹深长笑意。
随后,初烟被一老仆送回了太行山,仍是种在山脚下。至于那名老者,初烟想,他大抵已经西去了。
又过了三百多年,这株有着二千岁高龄的马勃菌终于修得了人身。彼时,初初修得人身的某菌相当雀跃,她蹦蹦跳跳的跃到河边一照芳颜,随后她得到了一个悲惨的认知。
草木修成人形后皆形容清瘦,灵气非常,初烟对着水中倒影出的浑圆身躯南瓜脸表示难以消受,她很是自暴自弃了几天,而后便习以为常了。
直到某日,初烟正坐在树丫上压腿,身后忽的传来一阵叮当声响,她迟钝的回头,只见树下站着一年轻道士,那人正眼含笑意注视着她,那一双水波粼粼的细眸很是眼熟。
初烟脑中只剩下两个大字“造孽”!。
她咽了咽口水,望着树下那人商量道:“这回儿不掰我了成么?”。
那人笑了笑,戏谑道:“你在树上我如何掰你?”。
初烟一愣方想起此时自己已修得人身,何须再惧怕被人掰摘。遂一拍胸脯自豪道:“我不单能上树我还能跑呢,你定抓不住我。”说罢底气愈发充裕。
那人不语只拨开了手中葫芦上的木塞,初烟只感到一阵大风袭来,几番摇晃后便跌落在地。那人提起初烟绛红的后领,叹道:“道行两千年的马勃菌的内丹乃世间绝品,老马勃,今日算你倒霉了。”
初烟大骇,乖乖,这丫的竟然把主意打到她内丹上了。
她挪了挪浑圆如汤圆般的身躯嗫嚅道:“不成,今日我被擒是因为我太过肥胖行动不便,一月后,若你还能擒住我,我定将内丹亲自奉上。”
那道士思忖了一番,方吐出两字:“准了。”。
随后的一月间初烟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堪称惨绝人寰的减肥方案,早上压腿,中午压臂,晚上压腰,时时压,日日压,夜夜压……
待那道士再次寻到她时,她已清减许多,身子自然也就灵便了许多,穿梭飞行于丛林之间早已不在话下。彼时,她一边在树间飞,道士一边在后面追。
“丫丫的……休息下成么……本菌快累死了……”初烟大汗淋淋气喘吁吁道。
“不成。”道士一脸惬意。
初烟怒。
又过了一个时辰。
“就……就休息……休息一会儿……成么……”初烟狼狈不堪不死不活道。
“不成。”道士一脸舒爽。
初烟大怒。
又过了一个时辰。
“本……本菌……要……要累死了……大……大爷……您行……行行好……”初烟咬着衣角泪奔道。
“不成。”道士一脸享受。
然后,然后初烟一个不留神就踩空了,树丫戳穿了绛红衣摆,初烟泪流满面的挂在树梢晃了又晃。
那道士站在树干上理了理衣摆淡淡笑道:“奉上内丹罢。”
初烟一抹脸上斑驳的泪痕大哭:“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不给!”。
那道士看了一眼嚎啕大哭的初烟,愣了愣方道:“你将内丹给我,我便送你一件法器,有了这法器人间千万恶兽便不能伤你分毫。”
初烟仍在抹泪,听罢抬眼一望,一双杏眼晶莹雪亮:“此话当真?”
那道士有些脸红,微咳一声,“自是当真。”
初烟思忖道,今日已是逃不过了,不如给了他内丹,得到件宝贝似乎也不亏。遂答道:“好罢。我怕疼,你轻点。”
那道士将她带下地,安慰道:“不疼,一点都不疼,贫道从不欺人的。”
初烟刚点头便感到一阵剧痛袭来,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了位,她猛地喊道:“不是说不疼么?!”
道士悠然一笑:“你是菌不是人。”
初烟……
待初烟醒来,自己已化为原身,身上盖着一个透明罩子,罩子边放着一张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汝为好菌,定有好命,他日得道成仙,你我定能再见。
初烟握拳,吾要报仇,吾要成仙!
而后的两千多年里,初烟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人,乃至成仙达了仙界也不曾见过他,不过那熟悉的痛感却顽强的烙印在骨髓里,阴魂不散。
三
这神识一旦发散开来,难免显得有些愣忪,在玉华的几个爆栗下,初烟万分辛苦的回了神。
“这人是我的,你可不能抢!”玉华拎起初烟一只耳朵边掐边念叨,石榴红的指甲在初烟细白的耳垂上留下几道粉色掐痕。
初烟揉着后脑勺上肿起的包咬牙切齿道:“丫丫的,本菌脑子如今很健全!”。
玉华听罢盯着初烟水润的眸子好半晌,方笑喝道:“月老那边我已办妥,记得将我与他的生辰八字填上你那命格薄!”
说罢拖着初烟的绛红衣摆把她捎回了韶华宫,顺带还将她扔回了堆积如山的命格薄里。
初烟大怒,又连带忆起那蓝衣男子对自己千年的蹂躏摧残,一气之下照着玉华给的生辰八字翻出那人的命格簿,刷刷两下把上面的命格全涂了。
初烟思忖道,既是要打击报复,难免得狠绝一些,遂,提笔在薄子上写道:此人命运多舛,幼年丧父,其母改嫁,中年落魄,原配改嫁,老年病弱,续弦改嫁。终其一生,孤苦伶仃,受尽人间苦难耳。
事毕,初烟心中爽利非常,连塞了几个肉粽进腹方将玉华的生辰八字印在那人续弦的空档上。
初烟觉得,这事很圆满,心中很畅快,饭量也从每日一桶增到了每日两桶。
不过这吃嘛嘛香的畅快心情方持续了半个月,而后,便被一纸天书轰了个干干净净。
天帝诏曰:“司命初烟,藐视天规,擅改上仙命格,罪不可赦。念在初犯,剥去九成修为,特贬下界,助卯日星君渡劫,若能将功补过,则贬回原身。若不能,则投入畜生道,不得再入天界!”。
彼时,初烟脸色惨白泫然欲泣的正站在南天门的门槛上摇摇欲坠,身后是一众天兵天将,为首的一人很是不耐:“初烟仙子,早跳早超生,本官还得回去交差,兴许还能赶上晚饭。”
初烟望下门下万丈彩云哆嗦着哽咽道:“官爷……念在初犯……待我从人间归来后……莫将我投去畜生道成么……”
那人震惊道:“初烟仙子,你是在说梦话么?擅自修改命格已是滔天大罪,擅自修改上神命格的纵观古今你还是头一个!此番你入人间助卯日星君渡劫归来后,就拾掇拾掇,赶在前头兴许能做只狐狸什么的,赶不上投成猪了日子就艰难了。”
“什么?上神?卯日星君?玉华说他是凡人!”初烟睁大双眼。
那人再度震惊道:“自打两千年前卯日星君飞升成仙后,玉华仙子便寄情与他,她怎么可能说他是凡人?!你定是傻了!”说罢还点点头,“必须傻了!”。
初烟大骇,而后,就被堆了下去。
初烟在坠落的空档悔不当初思忖道,当初就应当看清楚他的命格再涂的,太鲁莽了太鲁莽了……
到如今,初烟方才知晓,那蓝衣男子早已飞升成仙,此番顶着卯日星君的名头下凡历劫被自己错认为凡人。玉华本就知晓这些,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牺牲了初烟,成就了自己一段姻缘。
初烟以为,玉华就是个贱人,卯日星君也是个贱人,是以,初烟决定以铲除世间至贱为己任,在人间扬善除恶,积点阴德,免得投了个猪胎,就真的痛不欲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