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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高长恭番外【三】 ...


  •   她走得彻底,无声无息。
      他看着中天的皎皎月光,指头堪堪捏碎了莹莹的白玉酒盏,鲜红血珠沿着指腹晕染,微微的疼痛怎么也敌不过心头的疼。
      很多话想说还未说出口,很多事想做也并未付诸实践,很多想与她分享的过往,只能继续尘封……他不敢想象,若就此便是永别,他当如何是好。

      他喜欢她,心之所系,情有独钟。
      从出生起,生活和命运仿佛已经写好,必须按着这个轨迹走下去。他曾经想过自己的将来,可能会同大哥一样,娶一个并没有深厚感情但相敬如宾的妻子,时间久了,甚至都记不得她与他之间相处的事情。
      直到她出现,堪堪在他枯燥的生命中填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的原则不多,心计不多,有些虚荣,有些爱面子,经常犯迷糊,思维逻辑涣散,甚至健忘……比比数来,一无是处得令人哭笑不得。可是,她表面看上去糊涂,实际上不仅内慧于心,恰好还外秀于型。
      她总是有捣鼓不完的物件,大的小的都十分宝贝,比如那粗糙毛躁的羽毛,材质平平的枣木珠,墨绿瓷质却有些丑的小乌龟,树上掉下来的干巴巴的树叶。以前从不曾注意的东西,从不曾注意到的人事,在她面前都有了存在价值。

      她虽然也会撒娇,比如他扶住她摔倒的身体,她用双手遮眼,小心翼翼掀开一只手偷偷地看过来。那样的目光大概他这一辈都不会忘了,怯怯的,高兴的,又带着点小小的满足感,让人觉得连空气都是轻快的。
      她想事总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虽然异于常人,却也有那么几分道理,有几次他险些被绕进去,转念一想才意识到原来如此。她喜欢走神,天马行空乱想一通。他仍不由自主对她吐露心中所想,这一生的感悟,曾经的精力,或是迷茫无措,她都能听懂,也能评价一二,如同知己,如同自己。

      他喜欢这个坚强的姑娘,即使胆怯,说话也会理直气壮,丝毫不畏惧什么;即使害怕,也会睁大眼睛看别人,不露半点脆弱和眼泪。
      他喜欢她胡搅蛮缠不讲理时的狡黠,喜欢她心不设防有一说一时的真性情,喜欢她开怀大笑随心而活的洒脱,喜欢她的乐观开朗、善解人意,喜欢她面对大是大非的泾渭分明……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父亲当年的心境。
      那时,他的父亲看着母亲一步一步地登车,缓缓离开了力之所及的范围。萧索的身影负手伫立在皑皑白雪中,墨绿的衣袍摇摇欲坠,世间一切仿佛已被寒冰冻结。
      仿佛武功尽失般无力,身负重伤般疼痛。原来丢了生命中重要的人,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他鲜少买醉,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酩酊大醉,便是每逢父亲的忌日。找不到她,又不愿娶别人,皇祖母那里又逼得急,烦躁情绪无处宣泄,唯有一醉。
      这一次确实因为一个姑娘,说出去应该会被滕郢舟取笑。
      他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会离开。

      他曾撞见她和高孝珩的互动,有些谨慎,有些扭捏……他喜欢他却从未对她说过,她似乎也没有说过,或许她喜欢的是二哥。
      借酒浇愁,他似乎明白了一点,她不喜欢他所以不会嫁给他,可他又开始糊涂了,若是如此,何必与他亲昵?如果有机会再见到她,他或许应该让她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
      他想了很多,过往种种,如走马观花般晃过。

      醉后果真忘了一切,记不清向高孝珩说了多少他与她之间的事情,一觉天明后,高孝珩以长幼有序为由,让皇祖母暂缓了他的亲事。这意味着他的亲事会在高孝珩之后。大概也正是如此,高孝珩亲手碾断了与她的可能。
      他十分庆幸,父亲一门六子,亲如一母同胞。

      暮春时分,高孝珩与崔洛晚喜结连理,喝过喜酒他独上军营操练。朝堂上鲜卑汉人各成一系,云波诡谲。性格温和的高殷焦头烂额,此刻早已顾不上操心谁与谁婚嫁之事,在段韶和斛律光的斡旋之下,他被派去幽州视察。
      名义上的视察,实则去安州调查刺史沈氏灭门之事。他一直在寻她,高孝珩也不例外,他启程前往幽州的当天,高孝珩打马向荥阳出发。他做梦也想不到,再回来时,齐国的主人已由高殷变成高演,他的六叔。大概是巧合,他去了安州,高孝珩去了荥阳,两人避开了这次政治的流血之变。这是后话。

      安州在幽州之北,刚到幽州落脚,寻她的人便在当铺发现了短刀。
      销声匿迹半年之久,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她的踪迹,他顾不得气她当了防身武器,也顾不得蠢蠢欲动的慕容羿,立即派人大力寻找。
      指尖摩挲着当铺字据的签名和日期,就在不久前,他心中的紧张终于有稍稍放下,她此刻一定还留在幽州城中。

      他总共派出两队人马,一队在林旭的带领下寻找沈郗昀,另一队则暗中调查与安州刺史交往甚密的官吏。
      第一日一无所获,第二日便被慕容羿得了逞。
      那个在多伦镇和长安皆给他带来麻烦的人物。彼此都认出了对方,对方下手毫不留情,当即令他暴露了身份。
      于是他不得不头疼地应承了当地官吏之请,于翌日在歌舞坊参加接风洗尘宴。接风与洗尘自是都为他。

      傍晚的时候,满月盈空。
      他站在月光,一袭月白的长袍,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慕容羿,也该是算账的时候了。只有给慕容羿致命的一击,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他去安州帮忙,他需要慕容羿手中的力量,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况且他手中还有突厥的人脉。
      按时到了歌坊,他在一众官员的带领下入内,本就走个形式,他穿着随侍一切从简。

      堂中四尺高台皆缀着彩绸,台下觥筹交错,喧嚣热闹。身穿长裙的姑娘长袖抛挽之后,又扬起宽大冗长的裙摆。和邺城晋阳的歌舞无甚差别,他顿觉无聊,手中把玩着短刀,顺便计算着结束的时间。
      清澈地铃音拉回他的思绪,舞蹈结束,一个流苏覆面的姑娘抱琴登场。来人稳稳坐定后,开始调音试音,随后琴音和诗词同时响起,间或夹杂着清澈悦耳的佩环叮当。

      十分有创意的节目,身边的官员指向高台一隅,叙叙解释:“殿下请看,佩环之声便是从那处传来,据说是玉钗轻击盛有不同水量的瓷碗而得,此法甚妙啊。”
      他倒不曾注意那处,抬眼望去,水色围拢的轻纱中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光线昏暗,看不出衣着样式,发髻上的流苏倒可令人辨出是个女子。

      穿堂的清风袭来,姑娘的动作在轻纱之中显得格外轻盈。他兀自笑了笑,这样的构局还是第一次见,大胆新颖。
      清风消弭时,他正将视线移向高台中央的瞬间,余光好巧不巧,借着轻纱缝隙竟然隐隐地看到姑娘的脸。
      心神当即一震,是她?

      不确定,他立即侧头仔细看,这一看,让他看到了她颈间的挂坠。
      果然是她。

      他不清楚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有紧张,有激动,心脏霎时便如沙场点将般阵鼓雷雷。
      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油然而生,他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头,随即抬手一挥,身侧的侍卫得令,立刻用暗器灭了堂内所有的明灯。
      歌声霎时停止,喧嚣平地而起,宾客已被侍卫制造的混乱吓到,他则趁乱潜向高台,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钳住她离开的动作,紧紧扣住她,仿佛一生之中只此一人。

      一阵挣扎,她力掐他的胳膊:“放开!姑娘我卖艺不卖身!”挣扎不得,她又使劲推他。
      他顺势将她抵在身后的木桩,用身子直接压住她,然后就听到她怒吼:“放开我!不然姑奶奶废了你!”说罢便挥来巴掌。

      很好。
      他轻笑。

      气流从耳边呼过,她的动作却瞬间凝止。两两相望,他终于看清她清丽的脸。
      细长的眉,明亮的眼,小巧的鼻,盈盈唇不点朱砂而红。发式简单,一身与轻纱垂幔同色的衣裙。

      一别半年,终于又见到她了。
      于是,他说:“嗯,再说一遍……”

      ……^ ^……

      数年光阴翩跹而过,等到镜花终成水月时,他无所事事地看着庭前梨花飘飘落落,忽而开始回想前半生的起起伏伏。
      他这一生遇上很多贵人,医术高超的徐大夫,阵法了得的蔡师傅,易容术出神入化的滕郢舟,以及掌握着地下交通网络的慕容羿,大地正是聚齐了这些人的聪明才智,他有幸死里脱身留得一命陪她走过余生。

      前半生浮浮沉沉皆已成镜花水月,都终结在一杯鸩酒下,君臣兄弟同赴黄泉。那一生已经画上了句号,他在史册上仅有几笔点缀,徒增些许神秘。
      后面的半生,他不再是兰陵王,不再是高长恭,更不是高孝瓘,他只是她的丈夫,安安稳稳陪她一生的丈夫。如同一直活在尘世之外的母亲,身上没有虚名,没有头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常人。
      唯一觉得遗憾的是,他最想守护的国,最终还是走向了覆灭。
      至于她身上的秘密,知与不知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毕竟他们这一生有幸相守在一起。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高长恭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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