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幽路》霍桑阿萨辛

8、第 8 章

　　玉桥宫地铁站原本有四个出口，但在事故之后全部做了封闭。比如眼前的这个C口，应该有一道后来加上去的铁门，门后则是一排简陋的木板，以防止好奇的路人向内窥视。
　　不过时至今日，铁门早就已经被流浪汉用石头砸开毁坏，木板也被当废品卖掉。此刻的入口处就好像木乃伊大张着的嘴巴，残留着几颗歪斜的牙齿。黑洞洞的地底深处，向外喷吐着一阵阵寒气。
　　“要下去了哦。”杜瑜从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分了一支给李觉。
　　因为没有电，地铁站里的自动扶梯成了一具标本，落满结块的灰尘，还铺着一些压扁的纸板箱。几乎所有的纸箱上都印着新旧不一的脚印，这意味着废弃的地铁站内频繁有人出入。
　　“下面住着不少流浪汉。”
　　杜瑜说出了从别处听来的一些情况:“在地铁废弃之后不久，他们就占据了这里定居。想要重新启用站点，就必须安排好这些人的出路。”
　　除此之外，经常光顾玉宫桥地下的，还有追求冒险刺激的都市探险一族，进行人肉交易的流莺……杜瑜甚至想象过，或许还有罪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杀人弃尸。
　　这里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座玉桥宫地铁站了——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走下将近三十级台阶，午时明媚的光线被逐渐甩在了身后。洞穴般幽深的黑暗在前方招手，李觉咽了一口唾沫，提前将手电筒打开了。
　　森冷的下沉气流中，槐花的甜香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没有理由出现在地铁站内的气味。
　　“怎么？有人在地下烧香？”
　　李觉猛吸了几下鼻子，困惑地举起手电，但什么都没有照见。

　　“可能是为了驱赶蚊虫。”
　　说着自己都未必相信的答案，杜瑜紧走几步赶到了他的前面。
　　地下一层是地铁站的售票大厅，出口分设在大厅的四个角落。按规划设计，AB两个出口与一串地下商店街相连。但事故前商店街尚未启用，如今也随着车站主体一并废弃了。
　　整整一层的地下空间结构复杂，犹如蜂巢。如水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在四角通道处隐约透出一点亮光。
　　香的气息轻盈上浮，在寒冷的空气中时隐时现。越往前走，刺鼻的酸臭和尿骚味倒越来越明显。传言没有说错，这里的确住着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墙角摆放着不少铺盖和纸箱，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家当。不过由于是白天，人倒是都跑到地面上去了。
　　话说回来，庄深不是已经到了吗？人在哪里呢？
　　杜瑜取出手机准备拨打，点亮屏幕却发现信号瞬间掉到了一格。
　　倒也是，站台关闭之后通讯基站随之废弃。刚才和庄深的通话之所以杂音那么大，多半也是因为他在地下的缘故。
　　杜瑜一边想着，一边摆弄着手机。号码拨完之后足足过了五六秒钟，等待的提示音才缓慢响起，又过了三四秒钟，大厅深处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只响了几秒钟就停下来，是庄深掐掉了电话。
　　“这里！”李觉抢先朝前跑了几步，指着检票处的闸机口，“老师在里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挤过狭窄的闸机口，绕过一堆流浪汉摆放的杂物，一阵微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香的气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这是……路祭堆？”李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闸机口的后面是下行分流平台，前后两端分别连接着通往地下站台的扶梯。此时此刻，不大的平台上几乎被香灰覆盖了。沙丘一般的灰堆上还可以看见尚未燃尽的香烛与纸钱的残迹。
　　这一定是事故遇难者的亲朋好友拜祭的痕迹。一旁的柱子底下还可以看见一束束干枯的花束和小型花圈。
　　在这幽暗的地下并非只有寒冷和恐惧。杜瑜忽然有些感动，同时暗暗后悔着自己怎么没想到带一束鲜花过来。
　　但这不是眼下最迫切的事。
　　就在这堆香灰的另一头，有一团火焰正在跳动着。锡箔和纸钱燃烧所产生的黑灰，乘着温热的上升气流在低空中飞舞。无声的火光也照亮了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男人。
　　三年了，杜瑜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经淡忘了这张脸，可是在重新见面的瞬间，尘封的记忆立刻就被唤醒了，如此地轻而易举。
　　就是这个家伙，把他从站台上推了下去。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更高大了。
　　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四下里一片安静。毫不知情的李觉快步走到老师身边。杜瑜也跟着绕过了灰堆，朝着火光走去。
　　“可以也让我上一炷香吗？”他轻声问道。
　　庄深似乎根本就没有看他，又好像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模样，随即厌烦地垂下了眼帘。顺着他的视线，杜瑜发现地上放着一只香烛袋子。他俯身拿起一束，准备走到火堆前点燃。
　　“用这个。”庄深发话了，并且向他伸出手，指间攥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祭拜的香烛，不要用烧纸钱的火引燃。”
　　杜瑜恍然大悟，忙按照他的话去做，一边点燃了香火，一边无意识地称赞道：“你知道得可真多。”
　　打火机的小小亮光忽然消失，杜瑜愣了一愣，意识到说错话了。
　　可真傻啊，庄深一定是每年都会过来拜祭庄明，才会知道这些规矩……
　　不敢抬头去看庄深的反应，他转身面对着下行的台阶，庄重而标准地鞠了三次躬；随后将香插到灰堆上，又静默了一阵，这才重新回过头来。